亲信一万个不信:寄真仙师赫赫时名,如雷贯耳,连兴风作浪的妖蛟也能斗杀,又岂会对一只小小猫妖无计可施?
寄真:“是猫妖,但你不必惊慌,我方才收服了他,如今他是我养的家猫。”
亲信听得一愣一愣的:“哦、哦哦……”
正说着。
屋中忽然传来了隐隐的啜泣声,还有黏糊的“长生”二字。
寄真神色微变,匆匆对亲信道:“他一刻也离不得我,还请你转告知州大人,恕我今夜不能赴宴,望他海涵。”
不待亲信回答,他便“嘭”地关上门,将亲信拒之门外。
回去的路上,亲信越琢磨越不对劲:听屋里那声音,真是又甜又动听,这哪是猫妖啊,只听这把好嗓子,也知道分明就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怎么看都像是寄真仙师金屋藏娇……
尽管亲信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污蔑仙师的清名,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嘿嘿”的奸笑。
整整两日。
两日后,梅庭月才得以重见天日。
他眼底黛青,如孩童蹒跚学步,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走出屋子,躺在院子的软榻上,气若游丝地晒太阳。
寄真拉过一把椅子,要坐到他身边。
可梅庭月只想往他身上撒把糯米:“你走……”
寄真:“这回不粘着我了?想对我用过就丢?”
梅庭月耳朵红了:“说什么丢不丢的,我还能真的丢了你?”
寄真握了握他的手:“想吃什么?我出去买给你。”
梅庭月噎了一会,选择悄悄原谅他:“我要吃蟠桃饭。”
“好。”
寄真起身,脚步顿了顿,突然看着他一笑:“我应当再买些盐和鱼鲊回来,将你这只爱亲人又爱挠人的狸奴聘回家中。”
梅庭月面红耳赤:“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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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寄真,交给九郎的功课眼见着就要完不成了!
梅庭月挑灯夜读,奋笔疾书,可考题繁多,他就算苦熬一夜也写不完,明早无论如何也交不了差了。
寄真抽走他的毛笔:“别写了,时辰很晚了,快去休息。”
“我也想休息呀,可是不写完又不行。”
梅庭月叹了口气,埋怨地打了寄真一下:“还不是怨你,你平白关我两日,让我明日怎么交功课?要是交不上去,九郎会生气的。”
寄真沉默片刻,却是不知悔改地说:“我这就上山一趟,将他打得魂飞魄散,让他再也生不了你的气。”
梅庭月怒:“出去,别打扰我念书!”
他气呼呼地赶走了寄真。
可眼见着也是真的完不成功课。
为了让曲涉冰消气,梅庭月决定,是时候走些旁门左道了……
翌日。
太宫的伙计取了梅庭月的礼物和功课,送到了三川别业。
礼物是梅庭月在清醮的庙会上买的,许多人都有。
而他的功课送到曲涉冰手里,只做完了一半,却在最后附着薄薄一页纸,写了一首小诗。
诗中的大致意思是:我近来太忙,实在做不完功课,我真的知错了,诚心向先生道歉,望先生原谅,随信附上我的思念。
鲜红的唇印落在信纸上,是梅庭月涂了口脂,印在纸上的。
曲涉冰回信一封,信中,他果然没有生气,而是向学生讨要束脩:一条穿过的抹胸。
阴差阳错,齐锦意发现了梅庭月送给曲涉冰的信。
他也想要一封沾着口脂的信,便趁着开门的日子,兴冲冲来到山下。
然而小院此时已人去楼空,寄真和梅庭月刚好在清晨启程,前往临虚宫了。
齐锦意气得踹树。
只是他不曾留意,他踹的刚好是一株辟邪的桃树,桃树毫发无损,他疼得抱着脚满院子跳。
-
寄真和梅庭月回临虚宫,日程并不紧迫,一路游山玩水。
与寄真结伴而行,同吃同住,梅庭月常常想起小时候的日子。
那时,他拜别家人,跟随寄真前往临虚宫,与今日何其相似。
可他们此行的目的,却是为了让寄真还俗,而今往后,寄真就再也不是临虚宫的弟子了。
梅庭月的心蓦地揪了一下。
他忍不住问寄真:“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寄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会。只要我心中有道,即便失去这层身份,也是一样。”
他是洒脱之人,梅庭月却做不到,越是接近临虚宫,他就越是寝食难安,日夜煎熬。
可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二人来到山下。
秀水明山,千岩万谷,临虚宫立于山巅的云雾中,如真似幻。
寄真将梅庭月背上山顶,只剩几步路,梅庭月自己走,以示对临虚宫的尊重。
走进清幽的道观,两人先去寄真的卧房安置好行李,便去拜见寄真的师父云山散人。
道童指路,云山散人在后山的药园采药。
两人来到药园,见到了云山散人。
云山散人鹤发童颜,神色慈悲而亲切,他穿着朴素的短衫,拿着一把药锄、一把铁剪,在药田收割者草药。
见二人来,他也不意外,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都回来了。”
梅庭月心潮涌动,双目一阵酸涩,低头行礼道:“庭月见过真人。”
散人笑道:“哎,你还跟我这老道客气什么。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离近了瞧瞧你。”
他朝梅庭月招招手,梅庭月乖乖走过去,被他摸了摸头发。
“嗯,三年不见,庭月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俊了。”
散人哈哈大笑,一并招呼寄真:“行了,都别站在这儿了,回去说话吧。”
一行人折返道观,散人洗净了手,亲自沏茶,又端来新鲜的瓜果,如同款待自家子侄一般款待梅庭月。
“多谢真人……”
梅庭月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盏,望着散人,心里不是滋味,纵使内心有千言万语,此时也难以诉说,无从开口。
他藏不住忧思,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云山散人看出端倪,拍了拍他的手臂,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未待梅庭月开口。
寄真就“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梅庭月心弦骤紧。
云山散人云淡风轻,只笑问道:“徒儿何故行此大礼?”
寄真深深拜倒:“恕弟子不孝,今生不能再侍奉于师父左右。弟子道心不坚,惟愿回归尘世,还望师父成全。”
云山散人并未动怒,只问了一句:“道心不坚?怎么说?”
梅庭月立刻跟着寄真一起跪了下来,无地自容地说:“真人,对不起,寄真都是为了我。”
尽管心似油煎火燎,额头也渗出许多冷汗,梅庭月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握住了寄真的手,寄真也握住了他的。
一如他们当年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卧病在床,却还是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云山散人凝视他们片刻。
而后,他淡然地呷了口药茶:“我当什么大事,就这,也用得着自逐师门?”
寄真与梅庭月怔住。
散人随意地朝寄真挥挥手:“为师给你备些茶叶和土仪,明日你就去隔壁山头找你师叔,转拜到你师叔名下就是了。”
“你师叔是符箓派的,可以娶妻、饮酒、食荤腥。你拜完了他就赶紧回来,他有妻有子的,用不着你侍奉。”
“嗯,这样,就算是你师叔代我收徒,你以后还叫我师父,旁的一切照旧。”
言罢。
云山散人亲手扶起梅庭月,又看了寄真一眼:“还跪着做什么,你也要为师扶你起来?”
寄真缓缓站起来。
散人牵着梅庭月的手,又牵过寄真的手,将他们的手再次交叠于一起。
“你们两个,自幼就情谊深厚,以后也得好好过日子。”
散人乐呵呵地揉了揉梅庭月的头发:“庭月,若是你家中不准你和寄真好,你就回来跟为师说,为师来开导他们。”
“以后别再叫为师‘真人’了,就和寄真这小子一样,叫为师‘师父’。”
心中的重担蓦然放下,梅庭月鼻尖发酸,小声唤道:“师父。”
“哎。”
云山散人应了一声,笑眯眯地问:“今晚你想吃什么?为师亲自下厨做给你吃。”
晚膳过后。
梅庭月跟随寄真回到卧房。
他的眼睛依然湿湿的,抱着寄真的枕头,哽咽说道:“师父真好。”
寄真:“是。”
比起梅庭月,他并无太多感慨,但神色明朗了许多,同样是欢欣的。
他从箱笼中翻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打开铜锁,取出一截布条和一块玉佩。
布条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和生辰八字。
玉佩由青玉雕琢,质地不算上乘,却受到精心的养护,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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