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临替萧澈解了大氅,看着他被打湿的衣服。
萧澈也看着叶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叶临弯了弯眼睛:“要我回避吗?”
萧澈瞥他:“还不知道少主有看人换衣服的爱好。”
叶临的视线落在萧澈的腰间,那里还挂着他的腰坠。
这有什么,萧澈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看过的?
他的目光从腰一直往上看,神界的衣服裁剪得讲究,这一身他没看出来用的是什么面料,上面留着些许水痕,这会儿在夜明珠的光晕下微闪。
往上是衣领,按理说这种样式领口应该不会太舒服,但被水一浸明显能看出来用的料子是软的,不知道是做的软甲还是什么,服服帖帖地挨在萧澈的脖子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看够了吗?”
叶临再一抬眼就对上萧澈的视线,那人微蹙着眉,显然是被他打量得不耐烦了。
他很诚实地摇了摇头,赶在萧澈发火之前终于背过身去,走到衣柜前就开始解外袍。
“你做什么?”萧澈万没想到这人脸皮厚成这样。
外袍已被叶临脱了撂在一边,露出湿透的中衣:“这是我房间。”
萧澈别过头去不看他。
见萧澈并无动作,叶临一挑眉梢:“怎么,还要我帮你?”
“你没别的屋子?”萧澈终于忍无可忍:“出去!”
叶临见他拧起眉:“好好好我出去。”
他身上只剩了一件半干的白色中衣,打湿的地方还贴在身上,不算好受,也不再逗萧澈,转到外间去。
两个屋子只隔了一堵墙,对他们这种修为的人来说就如同是隔了一层纸。里间窸窸窣窣地传来响动,叶临漫不经心地扯掉自己的中衣,三下五除二换了。
他不是没看过萧澈换衣服。之前他俩在外头的时候,在秘境里滚了一身的泥,那也是他见萧澈最狼狈的一次。
那个干净到近乎洁癖的二殿下一身白衣都成了灰的,脸上被蹭得黑一道白一道,两个人从秘境里爬出来之后相视大笑。
叶临勾起唇角。
只可惜自他和萧澈睡过之后,那人就显而易见别扭起来,再也没有露出过那样的模样了。
叶临唇边的笑意淡去些许,里间的响动渐歇,他又等了一会儿,问道:“我进去了?”
萧澈没应他。
在跟他赌气?叶临思量了一会儿,自觉今天没什么惹这人生气的地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里间安静得很,没再传出任何响动。
叶临心头一跳,以神识扫过,猛然推开屋门。
第25章 梦魇
屋里还残留着寒池湿漉漉的水汽, 床上是萧澈那件浸湿了的外袍,打湿了他让人新换的被褥。
窗户开着,灌进夜风, 窗边还洒着几滴水渍。
叶临向外望去,窗外漆黑一片,没有丝毫人迹。
萧澈跑了?他又跑了?
他们分明已经绑了魂契, 萧澈分明对他有所图谋,甚至刚才还在寒池边上对着他笑,怎么转身的功夫又不辞而别?
叶临压不住心中的躁意,本来安安静静的龙骨这时彰显了他的存在感,经脉中的魔气开始翻腾, 远超掌控的力量在他的身体之中横冲直撞。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他?
去,把他抓回来,废了他的经脉、神力,用捆仙绳锁住,绑住四肢困在床上。
这样他就是你的了, 这样他就是你的了!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中横冲直撞,叫嚷得他头痛欲裂。
对, 去,把他抓回来……
他眼前视线模糊, 狂躁的魔气灌满整个房间, 震得屋内陈设微微颤动。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挥出一掌。
刀架上那把木刀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他骤然清明一瞬。
不对,不能这样……
门轻响了一声。
眼前一个人影晃过,熟悉的气息将叶临包裹,额上一凉, 模糊的视线中映出萧澈的双眼, 翻涌的魔气猛然一滞。
堕入黑暗之前, 他反手抓住了那只对他伸过来的手。
那一截温热的触感渐渐消失,他心中惶惑,伸手一捞抓了个空。
这是什么地方?
黑,沉,冷。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忽然照进一道亮光。
他顺着光抬头望去,只见自己正立在魔宫之中,王座上缀着夜明珠,亮得晃眼。
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正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的刀。
“父尊?”叶临试着叫了一声。
王座上的身影渐渐清晰,露出魔尊的脸来。他瞥了叶临一眼,语气淡淡道:“你不配做我儿子。”
叶临脊背生寒,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向前踉跄两步,急道:“父尊!”
他还来不及扑上前去,魔尊微一抬手,猛地把他推开。
叶临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向下栽去。魔宫的穹顶寸寸碎裂,直旋成一个无底深渊,拖着他重重往下坠。
他下意识握刀,可掌心空空,再一翻手,轰出的魔气竟也无声逸散,毫无回响。
这是什么地方?
不断下坠让他眼前昏黑几欲作呕,他勉强凝起魔气,终于握出魔刀,他心中一松,刀却从刀柄处脆声断裂,凝成一个个尖锥直对他面门。
叶临瞳孔紧缩,碎裂的刀刃后凝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勉强凝神去看,那些碎刃渐渐映出萧澈的模样。
“萧澈!”叶临挣扎着向他伸出手。
“要我救你?”他见那人唇角微扬,“救了你,好让你继续胡作非为?”
“不是。”叶临胡乱摇头,“我,我只是喜欢——”
“喜欢?”萧澈的神色忽然冷下:“你懂什么是喜欢?你无非只知道抢、夺、要,你凭什么配得上我喜欢?”
“不,我——”
萧澈并未等他说完,抬手一推,那些碎刃寒光一闪,尽数没进他的身体。
疼——
无数个影子和无数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在他几乎要炸开的脑袋里乱闯乱叫。
“你永远也留不住我——”
“叶临,你会死在自己手里——”
“你不配——”
“你让我失望——”
不要——不是这样的——
他拼命伸手去抓萧澈,可碎掉的刀刃忽然悬在空中变成了黑色的锁链,一节一节勒上他的手腕。
“叶临!叶临!”
谁,谁在叫他?
他越是挣扎链子就锁得越紧,直嵌进肉里。
“叶临!”
腕上骤痛,铁链冰凉的触感变得温热,变成了五指的形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叶临猛地一挣,魔气还未凝聚成型变下意识轰出一掌。腕上力道骤松,他一击未落到实处,反带着自己往前一扑,向床下摔去。
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未传来,一双手托了他一下,让他借力稳住了身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回了床上。
“醒了?”
他重重喘着,夜明珠的亮光晃得他双眼刺痛,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眯起眼睛,渐渐适应光线之后,先看见两片血色浅淡的薄唇,随后又撞进一双浅淡的双眼。
叶临反手攥住了萧澈的手腕。
萧澈皱着眉看他,任由他把自己的手腕攥得发疼,用空着的那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去哪了?”叶临哑声问。
“我——神界递了消息。”
他不想当着叶临的面拆,怕他缠得烦人,本想着出去片刻就回,谁知道耽搁得久了些。体内魂契作乱,使得他神力不稳,忙旋身返回,谁想一推门就看见叶临双眼发红、几近入魔的样子。
他压下心悸,替叶临顺了一下头发,语气也别扭起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以为——”叶临把剩下的话咽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萧澈的脸颊。
这一下碰得轻,只触了个指尖。
萧澈抓着他的手腕一拉,让他整只手都挨在脸上。
“好了?”
那人嫌弃地把他的手腕往回一甩,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萧澈脸上的神色很是不耐烦,却并没有抽出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原来萧澈没走。
叶临定定看了萧澈半晌,萧澈以为他还要发作,皱着眉看向他。
叶临终于把眼前的人和梦里的虚影分开,猛地把人往前一拽,把萧澈整个搂在怀里,双臂死死锁着他的肩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闷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屋子,萧澈往叶临背上一探,才发现这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难得没有出言讽他,手停在他的后背上,任他搂着。
夜明珠暗下去,窗边洒进白霜。
今晚竟有月亮。
他们都知道,叶临的龙骨拖不得了。
原定的十日后出发改到了五日。叶临眼见着蚩离状态并不算好,本想再拖几日,却被蚩离不阴不阳嘲了几句,便也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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