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又突然响起段满月的声音。
年轻姑娘搬着小马扎坐在水井边洗藕带和嫩荷尖儿,她背后是一片高大的竹篱笆, 缠在篱笆上的牵牛花全开了。
紫色、蓝色, 开了一大片,不算多俊的花,可开成片却也漂亮。喇叭似的花口里还兜着昨夜的雨水, 清凉又干净,亮晶晶得发光。
段满月也笑得亮晶晶的,兴奋地瞅着段春山背上的菜篓子。
还不等段春山动作, 凌霜先攀上篓子,拿衣裳下摆兜了好几个新鲜挂水珠儿的梅子, 还把需要洗的黄瓜、豌豆等菜都捞了出来。
然后小跑着到了段满月身边, 把衣裳兜子里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倒进木盆里。
水珠溅了起来, 泼湿了段满月的脸。
“那树上好多果子,种类也不一样,可以都尝尝!”
凌霜蹲到木盆边,就着盆里的水把果子粗粗洗了一遍,然后分给段满月几个,又分给丁银香几个。
丁银香尝一口,甜得惬意地眯眼睛,还故意同段春山说呢。
“小霜可比你贴心多了!”
段春山耸耸肩,背着剩下的东西进了灶房,把果子给段成,说可以取一些煮三梅汤。
“梅子都熟了啊?”
段成这中年大老粗就没那么讲究了,也不管洗没洗,直接捞起一个熟透的梅子在衣裳上擦了两下就往嘴里塞。
青梅偏酸涩,但吃起来脆爽,再熟两分的就是黄梅,果肉变得软糯,果皮也耙软,一口下去就爆汁了。
“咦,今年的雨水足,梅子甜呢!”
“等得了闲我也去摘点儿,多摘些回来酿青梅酒。”
说是青梅酒,但摘的却是成熟的黄梅,颜色黄中带青,酿出来的酒最纯最好喝,颜色也正。
段成好酒,看了好果子就想到了好酒。
“柱子家的树也怪,青梅和黄梅竟然能长一块儿!”
青梅、黄梅其实都是一种梅,但成熟程度不一样,青梅嫩,黄梅熟,味道也各有千秋。
青梅腌成脆甜的果干最好,黄梅就拿来酿酒。
成熟期不同,本不该长在一个时间段,但自然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反正柱子家的青梅、黄梅长一块儿了!
丁银香听得翻白眼朝屋里瞪了一眼,没好气道:“又不是你家果树,你也好意思去摘,还多摘些回来!”
吃了青梅子,再尝个黄梅子,段成吃得津津有味。
“那咋了!去年咱家柚子树长得好,挂果可多了!”
“柱子家儿媳妇怀了孕,就想吃柚子,他还喊他儿子来摘呢!一筐一筐的摘,一口气摘了十多个,也没见他客气啊!”
“都是一个村儿的,装什么假客气。再说我每年酿的青梅酒可没少他的!”
丁银香更急眼了,甩了帕子说道:“嘿!说你一句,你要说十句!”
段成撇撇嘴,不吱声了,丁银香这才得意地笑了。
林秀娘在一旁抱着女儿玩,见公婆拌嘴也忍不住笑。
小丫头的衣裳兜兜里也被凌霜几个果子塞得鼓鼓的,她嘴里也啃着呢。
段成扭头又进了灶房,还拉着段春山一块儿进去了。
“不是要学做菜吗!进来给我打下手。”
行吧。
段春山下意识望了凌霜一眼,他正蹲在段满月旁边一起帮着洗藕带、洗菜。
说是帮忙,其实是玩水儿。
凌霜喜欢玩水儿,自己玩不够,还掬了水浇给先前春集上买的小柿子树苗,也是被段春山抛到脑后的树儿子。
真别说,这树长得不错。
虽不见长高,但树叶子发了不少,都是嫩油油的新绿色。
算了,玩水就玩水吧,就不打扰他了。
段春山自己跟着进了灶房,跟着老爹准备今天的饭。
今天是立夏,饭菜也要办得丰盛。
不过段成还惦记着自己的酒,又说道:“春忙也过了,你和你大哥得了闲把家里酿的酒拉去镇上卖了吧。”
“福满楼、陈家饭庄,还有羊肉酒家年年都找咱定价,先去这几家卖,都问过了若还有剩的就到市集上散卖吧。”
段春山垂着脑袋扒蒜,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成”,又说:“新屋的瓦定好了,就等村长那边找人,等新屋那边开了工我就和大哥去镇上卖酒。”
白云山很大,附近几个村子都好相处,每月每季东庄村上都有集,寻常物都能卖到,也不用大老远跑到镇上,反而是每季的大集常招外地人来。
所以段春山也好久没有去过镇上了,心里还想着凌霜肯定也没去过,到时候领他去镇上玩一玩儿。
想到这儿,又忍不住看向外面的凌霜。
段成在旁边啧啧称奇,以前也没看出来,自家这傻小子是个痴的。
院子外,蓁蓁迈开步子走向自家小姑姑,晃着脑袋奶声奶气说:“姑姑,看蓁蓁!”
“娘给编的小辫子,漂亮!”
圆乎脑袋上顶了两只小辫儿,还扎了红绳,是段茂林给买的。
“美着呢!美着呢!咱家蓁蓁十里八村的漂亮姑娘!”
段满月嘿嘿夸奖,夸完还把浸在盆子里的手拿了出来,用力甩了两把,甩干手上的水珠,才转身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牵牛花,往小丫头小发辫上扎。
“啊哟,不得了啊,更美了!”
蓁蓁是个臭屁丫头,可是被夸美了,挺着小胸脯朝丁银香的方向走,继续奶声奶气问:“阿奶,蓁蓁美么?”
可给丁银香爱得不行,抱住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凌霜:“……”
不怪凌霜沉默。
他听着旁边的喇叭花正骂着呢。
快到饭点儿的时候段茂林才回家,难得上一趟山也收获颇丰,逮了一只半大的兔子,难得是是只纯白的小兔儿。
白雪可爱,小蓁蓁很喜欢,抱着就不撒手了。
本来是想打野味儿给家里换换口味儿,可瞧闺女儿喜欢,段茂林还能说啥呢!
他说:“成!咱蓁蓁喜欢呢!等爹明天得了空给垒个兔窝……嘿,小咪!小咪!不准撵兔子!那是自家要养的!”
……
“吃饭了!”
饭菜可算熟了,段春山系着围裙走出来,朝着外头的人喊了一声。
饭桌已经摆好,陆陆续续落了座吃饭。
“哇!好香啊!这就是立夏饭吗?”
凌霜坐在段春山旁边,看着碗里的糯米饭犯馋。
“是呢是呢,今天的饭是春山做的,都尝尝看。”
话是这样说,但也是段成在旁边指挥,段春山按着步骤一样一样做,又有段成看着火候,也不算难。
桃花村家家户户都有吃立夏饭的习惯,一锅里有肉有菜,甚至不用单独炒菜,就这样吃也够美了。
先拿勺子擓一坨猪油到锅里化开,切好的火腿肉、嫩豌豆下锅炒,还有早先拿水泡发的干菌子,也切成丁一块炒香。
再似寻常焖饭般把煮得半熟过心又沥了水的糯米倒在炒好的肉菜上,用筷子一点点扒拉开,加上半碗水焖煮,没一会儿那饭香、肉香就飘了出来。
烧火厉害的人还能焖出金黄的锅巴,吃起来格外香。
“好吃好吃诶。”
这豌豆是自己洗的,自己剥的,凌霜也觉得参与感满满,比旁的菜都香。
段春山又说:“我想着砍两截大些的竹筒,用竹筒焖饭吃说不定更香呢。”
段成惊了一下,想了想又连连赞道:“诶,这想法不错诶!我就说你小子适合做菜吧,天生是这个料儿,以前让你进灶房死活不来!”
以前那是真没兴趣啊,可现在不一样了!
段春山心里嘀咕。
转身看凌霜,他已经干了半碗饭,碗里还堆着好些菜。
“可不是我胡夸!”段成还在说,脸上的兴奋劲儿不减,“这小子鬼主意多着呢,能琢磨些新菜式!那荷叶尖儿酿肉就是他琢磨的。”
清早摘的荷尖儿,挑着最新鲜、最水嫩的掐,嫩叶子还打着卷,里头包着清晨的雨露,叶子尖尖也挑着水珠,全是香气。
嫩叶洗干净,借着卷儿包了肉糜进去,肉糜是段成挑的佐料,也不知道他加了什么,鲜美得很,肉也嫩。
塞好肉馅的荷叶尖儿裹上面糊,下油锅里炸,小火慢慢炸,可不能把脆弱的荷叶炸坏了,得慢慢来。
这菜也不算难,就是做起来费功夫,可味道是真的好。
外酥里嫩,还带着荷叶的清香,一口下去肉馅流汁。
段春山摸摸脑袋:“我看爹平常做了苦瓜酿肉、南瓜花酿肉、青椒酿肉,再有什么豆腐酿肉……想来荷叶尖儿也能行,就试了试。”
凌霜吃得美,吃完还不忘夸一句:“段春山厉害。”
蓁蓁也吃得满嘴油,小学人精似的跟着说:“二叔厉害!”
这顿吃得香,配上煮好的三梅汤,一家人吃得满意。
和风吹着,灶房顶上的炊烟还没有飘完,一缕一缕的白烟子在天上慢慢散去,和天空融成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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