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君抬起胳膊,原本在黑袍下遮盖的双手露出,将姚绯吓了一跳——那双手上只剩白骨和经络,并无血肉,也不知是如何驱使得了的。
姚绯感觉自己被另三个剑修带偏了,事态越是危急,他越是容易乱七八糟地想别的事,事到如今还有闲心去反驳方才的自己——这里是修仙界,在修仙界,死去的尸体都能重新动起来,只是驱动没有血肉的双手算得了什么?
“师姐……是不是很喜欢你这张脸?”圣君神色似癫,眼瞳缩紧,用一双白骨手捧住姚绯的两颊,四只眼睛都细细地瞧着姚绯的面容,语气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怨恨。
他语气轻轻,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姚绯面色惊恐地瞧着圣君——什么师姐喜欢他这张脸?什么是不是?这个魔修的神智瞧着不怎么清醒啊!
圣君似乎并不需要姚绯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你能悬飞,也是同师姐一样,修炼了‘不落尘’罢?”
目前整个修仙界,修炼不落尘的修士只有两个,一个是姚绯,一个是姚绯的师母云枕山。
姚绯心道:这圣君口中的“师姐”难不成是他师母?
若真是如此,看这圣君一口一个“师姐”的情态,能完全确定圣君便是他师母的那个“桃花煞”了。
“师母说,‘不落尘’灭七情,修士若是修炼此法,会逐渐变得无情,达到无欲无求的超脱境界——师姐就是这样。”圣君上面那双看似与常人无异的眼睛求证地瞧着姚绯,继续问道,“你也是这样,对不对?”
姚绯感觉到一直禁锢着他头部的力量撤走了,脑袋似乎能转动,但他不敢动,也不敢闭眼,只是惊惶无措地瞪眼瞧着近在咫尺的圣君。
——这个神经病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人怎么知道不落尘能灭七情的?
——其实说不落尘灭七情的话有些不准确,不落尘只是会使人淡情寡欲而已,用他师母的话来说,就是方便双修的合欢宗修士能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使人双修只为修炼,不会沉醉于情爱。
而姚绯修炼的似乎有点过了头,别说情爱了,他如今连欲望都没多少。
那圣君仔细端详了一遍姚绯的长相,随后突然给姚绯传音说道:“我让你活着离开,不过你那趴在地上的小情郎就别要了,如何?”
——什么意思?姚绯惊疑不定地瞧着圣君的神色,他看不出来圣君这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向他询问。
什么叫别要柳浩扬了——虽然柳浩扬算不上他的情郎,两人只是双修搭子而已,不过如今地上能跟他扯上情欲关系的人只有柳浩扬。
喉间忽然一松,一直压迫喉管不允许他说话的那股力道也撤走了,圣君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等了许久,两人之间却只有一片寂静。
“如何?”圣君捧着姚绯双颊的手用了些力气,再一次这么问道。
感受到脸上的力道逐渐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姚绯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先前柳浩扬说的“周旋”二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什么叫……别要了?”
圣君因为姚绯的回答而愉悦地眯起四只眼睛,他一指地上趴着的柳浩扬,耐心解释道:“便是将他交给我,由我随意处置,而你离开。”
“用一个情人换你活命,如何?”
姚绯再次小心翼翼地问:“您会……怎么处置他?会杀了他么?”
圣君说道:“看我心情。”
那就是肯定会杀的意思。姚绯下意识拒绝道:“那还是不换了罢。”
此话一落,姚绯便意识到自己把话给聊死了:“……”
完了。
“……什么?”圣君捧着姚绯双颊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神经质地追问道,“为什么不换,你能活命啊?”
“我……”姚绯被捏得脸庞发酸,他口齿不清道,“我不想……活命是用柳君的命换来……换来的……”
“为什么?”圣君再问。
“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不想……”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为什么你不想?你没有好好修行,是不是?你是不是没有好好修炼不落尘?”
圣君话音落后,姚绯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在一瞬间开始逆行,唇角溢血,耳孔溢血,耳边嗡嗡作响,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快要瞧不清跟前的那四只眼了。
这个圣君到底在发什么神经,要杀人能不能痛快点,好痛啊……
趴在地上的柳浩扬察觉周身的压制较方才有所减弱,立即驱动新生剑飞至姚绯身前,随后置换自己与新生剑的位置,出现在圣君跟前。
他向后一推姚绯,令姚绯脱离圣君的桎梏,自己则伸开双臂挂在圣君的臂弯上。
姚绯脱力飘在半空,低垂着脑袋,下巴尖上凝聚着方才被逆行气血催出来的血液,血珠欲坠不坠。
柳浩扬没法检查姚绯的情况,他的灵力受圣君遏制,只好先应对眼前的圣君,他一脸纯良地冲圣君笑道:“圣君与他讲什么小话呢?也同我讲讲呗。”
“……”圣君沉默地看着挂在自己臂弯里的这个剑修,片刻后正要张口,忽然察觉脑后有不同寻常的气息袭来,立即偏头躲开。
寰宇剑从圣君脑后的空间裂隙中刺出,一击不中,迅速收回,没让圣君有将寰宇剑扣下的机会。
圣君一只手拎着柳浩扬的右臂,另一只手向后一挥,将才从地上艰难爬起的雷震宇又拍回了地上,陷地三分——这种程度不会死,但会使修士昏厥。
柳浩扬以前没少在不收威压的高阶修士面前嘚瑟,对于威压的抗性还好,不会恐惧威严,亦不会因此丧失理智,若是需要说些废话来拖延时间,显然他来比姚绯更合适。
就是不知道……这圣君肯不肯跟他聊了。
“……你修炼何种道法?”解决了在自己背后捅阴刀的小修士,圣君转回来,四目瞧着自己手上捉着的那个修士。
柳浩扬恭敬回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修炼无情道。”
“无情道?”圣君四目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就你?”
柳浩扬:“……”
他突然不是很想跟这个圣君对话了。
柳浩扬屈辱地说:“就我。前辈有何指教?”
圣君没头没尾地问道:“假若,你父母身患同一种重病,危在旦夕,能够救治他们的草药只有一份,你救母亲,还是父亲?”
柳浩扬想都不想地答道:“救我娘。”
抓着柳浩扬右臂的力道陡然增大,几乎要捏碎臂骨,圣君的眼瞳缩的更厉害了,他紧盯着柳浩扬,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偏私,你没有好好修炼无情道。”
“非是我偏心娘亲,而是父母的决定。”柳浩扬呲牙咧嘴地解释道,“这个问题我们一家早便讨论过了,我爹修的鬼道,身体本就不好,若患上缺少救治草药的疾病,痊愈渺茫,便放弃他的肉身,去当鬼修。我娘没走鬼道这条路,若有生还机会,爹也会给娘亲,娘亲自会好好利用这机会。”
“父母若生忧患,他们自有决断,还轮不到我来决定救谁。若我因更爱父亲而强救我爹,弃母亲于不顾,这才是偏私!”
“……”圣君眯起第一双眼,无话片刻,又道,“好。如今你们四人的命都在我手上——”
他指了指柳浩扬身后的姚绯,“你和他可活,另两人则死;若要那两人活,你和他便死。如此,你如何选?”
怎么一直在假设问题,这个圣君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柳浩扬无奈道:“生杀明明皆在前辈之手,不由我选,若我选四人都活,前辈又不给。”
“哼,小子……”圣君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来,“你这无情道,修的倒是不错。”
前面的柳浩扬顶着威压跟圣君东扯西扯,后面的姚绯垂着头,意识恍惚,耳中像是蒙着层水,听不清身前两人在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一个温热粗糙的事物握住,下一刻耳目明晰,全身经脉的阵痛消失无踪,喉间也不再涌上腥甜,负面状态瞬间清空,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受过伤。
姚绯猛然抬头,见柳浩扬挡在自己身前,微侧着脑袋,左手向后抓着他的手,而柳浩扬的耳中有血液淌下,整个人的状态如同刚才的他一样。
还不等姚绯去细想柳浩扬做了什么,他忽然听见下方有细微的土层塌陷响动,低头一看,此间黑土不知在什么时候漫上了一层润物细无声的水。
姚绯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下一刻,寰宇剑从空间裂隙中斩出,一举砍下柳浩扬被圣君抓住的那只手。
明明砍的是柳浩扬的手,血溅在姚绯手上,姚绯便觉着自己的手也跟着断了,幻痛难抑,疼得他想要放声惨叫。
没了空中支撑的柳浩扬向地面坠去,姚绯下意识想拉住柳浩扬,却被柳浩扬反拉着向地面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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