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浩扬坚持不懈的寻觅下,这死气沉沉的圣渊里竟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个同样碎嘴子的筑基期修士。那教徒原本兢兢业业地养蛊虫,自从跟柳浩扬说上话后,做事也开始偷工减料了。
因为极乐蛊传音的缘故,如今姚绯做梦的内容都是自己身处苍蝇大本营,身边那两只苍蝇的嗡嗡声与环境音融为一体,柳浩扬和那名教徒的絮语对贪睡的姚绯已经造不成影响。
圣渊里的教徒不藏匿自身苦痛,大多数人身上有什么伤病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但这名教徒瞧着却没什么毛病,精神状态都较其他教徒好上不少。
“我看加入圣教的修士皆有求于圣母,道友有什么常人不能救的苦痛需要圣母来解?”熟悉之后,柳浩扬好奇地问那名教徒。
那教徒的半张脸遮盖在兜帽之下,柳浩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听对方低声道:“我吗?我是四灵根修士。你也知道,现如今,灵根越多越不好修炼,我岁逾两百,修为怎么都不能再精进长寿,听闻圣母降世后能助我重塑肉身、赠我好天资,我便来了。”
原来如此,是因仙途受阻而有求于圣母。
“两百逾岁……原来是前辈,失敬失敬!”柳浩扬话音顿了顿,他的目的是打听消息,而自己要打听的东西势必要让对方感到有所冒犯。
思及此,柳浩扬便在贴心讲礼貌和戳人心窝子之间选择了后者,追问道:“那您用以饲养蛊虫的苦痛是……?”
那教徒苦笑道:“寿数将尽,无力回天——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苦痛呢?”
这竟也算是一种饲养蛊虫的苦痛?柳浩扬惊讶道:“不是非得肉身生出伤病吗?”
“年轻人未经世事,不知心伤有时比身伤更痛。况且这极乐蛊也以恐惧为食,我对生死心生畏怖,可饲蛊虫。”那教徒笑叹一声,反问道,“你呢?对圣母有何事相求?”
柳浩扬其实挺想求求圣母告诉他圣君是谁、圣教又究竟要做些什么、为何要让清冥山村民都活在苦痛之中,但他不能这么说出来,于是现场编了个理由:“我来求问——何为‘无情道’。”
“无情道?”那教徒有些惊讶,“小子,你修的无情道?”
柳浩扬郑重点头,虽只露出了下半张脸,却也能令旁人看出这小子面上神气非常,好像修炼无情道是一件特别拿得出手的事一样。
——此道若能修成,到真是十分拿得出手。
“知晓无情道的修炼成功数万中无一吗?”教徒再问。
柳浩扬再次点头。
那教徒将柳浩扬上下打量了一遍,虽难窥见这少年人的全貌,可对方既然能为求道而痛苦,修仙资源和师承门派应当都很不错,不必为这两者劳形,天资估计也不会太差。
只是据他所知,无情道修士大多冷冰冰的,眼前这小子语调含笑,气若朝阳,哪像是练了无情道?不如说是根本还没摸到无情道的门槛,也不像是能练成无情道的人。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唠叨,年纪大的人更喜欢仗着自己的阅历更多而擅自指点小辈。这教徒向柳浩扬劝说道:“小子,听叔一句劝,你这样的,不适合修无情道,有这功夫去修点别的罢?你这样的该修多情道。”
修炼无情道以来,柳浩扬听类似的话都快听得耳朵生茧了,他不痛快地说道:“究竟是谁的成见做了规定,要怎样的人就该修怎样的道呢?”
那教徒微微摇头:“非是成见,而是古往今来的数万万修士皆用仙途向后来者证明了这一点,要后辈引以为戒,莫要步了他们的后尘。”
“前人做不到,便觉得后来者也做不到么?”
教徒不知道该怎么争辩了,只是像每个大人一样,掏出了那句靠责备后辈来挽尊的话:“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若论辩道,坚持要修无情道的柳浩扬还从未落过下风,他道:“人不犟,何以立身改命?天道分明已经定好了前辈的命途,可前辈还不是要犟着气性去逆天改命,前辈与晚辈,何异?”
那教徒辩不上来了,哑然当场,细品柳浩扬的话后觉得有些道理,但一时又抹不开面子承认。
姚绯不知何时醒了,见状打圆场道:“我不举,还要走双修之道,咱仨都一样,为逆天改命而来,非得修自身之所不能修——好了,聊下一个话题罢。”
“这位前辈可知我教圣君是什么人物?”
姚绯问完这句话,忽地察觉那道一直以来盯视自己的视线变得森然起来,窥探感愈发强烈,将他看得寒毛直竖,心头警钟疾鸣。
等等,他是之前因为看了一眼魔教阵法而被这道视线给盯上的,清冥山村落的布局跟那个魔教阵法一模一样,窥探全局会被传入圣渊——也就是说,这道视线来自圣渊里。
“……”
……现在是谁在看他?
姚绯似有所感,他隔着黑袍捉紧柳浩扬的肩带,缓缓转头,看向昏暗石道中来来往往的黑袍教徒。
一个身披白袍的高大男人静默地站在逆行的人群中,距他们约有七八尺的距离,浑身气息收敛,几乎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他转眼来瞧,很难发现此处站了一个“异类”。
那男人白发如瀑,面生四目,其中一对眼在原有的眼睛之下,与原生黑瞳白底的眼不同,为白瞳黑底。四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他,见他望了过来,下面那一双眼忽然转动,看向姚绯身边的柳浩扬。
正在听教徒介绍圣君的柳浩扬察觉到来意不善的盯视,眉目一厉,迅速扭头看向身后。
那道盯视迅速消失,周遭人来人往,所有教徒的上半张脸都掩盖在兜帽之下,柳浩扬分辨不出方才究竟是谁在看他。
他舒展眉目,一脸奇怪地拽拽身边姚绯的黑袍,传音问:“姚绯,刚刚你有没有……”
姚绯愣愣道:“……鬼。”
“什么?”
姚绯面无表情地往柳浩扬的身后缩了缩,给柳浩扬传音道:“我刚刚好像看见鬼了,长着四只眼,白色头发。”
两人身后的那名教徒没察觉到柳浩扬和姚绯的异常,还在叭叭他所认识的“圣君”:“说起来,圣君师出合欢宗呢!我们圣君华发如雪,面生四目,其中双目视人间,双目望苦海……”
“……”
“……”
姚绯在传音阵中颤巍巍道:“什么师出合欢宗?他不会就是我师母的那个桃花煞罢?他看咱俩干嘛啊,难道发现我们身体里没有极乐蛊了?”
柳浩扬已经转头去找暮成雪在哪了,同时在传音阵中大声呼叫他们四个人之中最能打的剑修雷震宇,让对方快回来准备打架。
但一直与他们在传音阵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雷震宇此时却毫无回音。柳浩扬带着姚绯找到暮成雪,还不等弄清楚雷震宇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周遭忙忙碌碌的所有教徒忽然停步,一致地扭头看向他们三个。
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圣渊中,姚绯侧耳仔细去听周遭的细微动静,随后在传音阵中宣布了一件令伙伴们当即拔剑的事:“我们身上带着的极乐蛊……好像都死了。”
下一刻,无数攻击法术和打人的法器从四面八方向三人涌来。
柳浩扬迅速将姚绯拉到他与暮成雪之间护着。姚绯振金铃,一枝红骨入怀,霎时弦音激荡,将啸叫着喊杀的极乐蛊声震得七零八落,被蛊虫控制着行动的教徒们也因此行动滞缓,一时竟不成气候,让两个剑修杀出重围,成功带着他逃了。
姚绯一手抱着五弦,一手抓紧柳浩扬的肩带,像个破风筝一样被拽在半空中奔逃;暮成雪一手抱拂尘,一手捏着张符箓,正在通过符箓感应袁阳羡出去时给他们留下的出口印记;柳浩扬一手拎着新生剑,一手拿着传音玉牌,确定雷震宇还活着。
“喂喂喂?雷震宇?雷震宇!”柳浩扬在传音阵中惨叫道,“你不会出了圣渊或者又被传送到什么奇怪的空间里了罢?!”
传音阵中安静片刻,随后传出雷震宇愣愣的一声:“嗯……对。”
“对什么对!”暮成雪咬牙道,“你现在在哪?能出来吗?我们身上的蛊虫不知因何缘故都死了,先撤退!”
“我与你们不在同一处,通感符跨界传不了痛觉,应当是将你们身上的蛊虫都给饿死了。”伙伴暴露,自己也没有什么藏匿的必要了,雷震宇掐死自己身上的那只极乐蛊,撕去右臂上的通感符箓,将袁阳羡给他的敷料贴上,暂用左臂提剑,有些兴奋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两只雷兽。
“你们先撤,不必管我。”他挥剑迎上雷兽的骨爪,乐颠颠地在传音阵中说道,“我找到我的机缘了!”
姚绯闻言震惊道:“我们现在暴露了啊!不先逃命吗?!”
他本以为柳浩扬和暮成雪也会跟他一起劝说雷震宇先逃命,却不曾想那两人一听雷震宇这么说,双双放缓了逃命的脚步,开心地在传音阵中问道:“你的机缘在哪?我们去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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