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绯看向这些修士,问道:“这魔修做了什么,引得你们折磨他至此都难以解恨?”
几个修士正要张口解释,姚绯想起什么似的打断道:“你们先发誓,发誓自己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
那些修士沉默了。
姚绯猜测道:“因为他是魔修?曾有魔修手段残忍地杀害过你们的熟人?”
有两个修士点点头。
“原来如此——但你们跟那些有仇魔修之间的怨恨,关他何事?”姚绯一指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魔修。
有个修士咬咬牙,忿忿出声道:“虽与此人无关,但他是魔修,我等身为正道修士,自当除魔卫道!”
还有修士道:“对!魔修杀害我等同道时手段残忍,我等斩杀魔修时也当如此,不然岂不是叫这些魔修死的太痛快!?”
“——既与他无关,你们便是打着除魔卫道、寻仇血恨的旗号,不以惩恶为心,只以凌虐为乐。”姚绯抱着五弦,作思索状,“我记得这种行为被称为魔修行径来着。暮君,是也不是?”
暮成雪已经收了其他水剑,只拦着雷震宇,闻言接话道:“是。”
他看向那些修士,缓声道:“诸君似乎……错把皮囊分属,当成了大道对错。”
自打弄清楚了魔气是如何产生、而魔修又是如何用魔气修炼以后,暮成雪已经彻底明白了:“道修与魔修,是修行法门的区别,从来不是正与邪的区别,这二者是两码事。”
“诸君此番作为不问是非、不论善恶,只凭修行派系定人罪孽,将狭隘的偏见当成正道大义,将肆意的凌虐当成除魔卫道——这并非正道所为,反倒与你们口中的邪魔无异。”
听闻此言,有些修士沉默反思,有些修士仍面有不忿。姚绯稍等了一会儿,见有几个修士身上的祟气明显弱了下去,有几个气盛如初。
他抬手,在五弦上速速奏了一段小调,既除祟气,也除去了那几个仍不肯悔改的修士。那些修士七窍流血倒地,被姚绯一张火符焚去尸身,随后他向那些还活着的修士摆摆手,“你们走罢,谨记今日所历,日后多多修心。”
那几个活下来的修士如蒙大赦般向姚绯和暮成雪行了一礼,速速遁走。
暮成雪留意瞧了姚绯一眼。在杀死那几个生祟修士时,姚绯身上并无祟气涌现,这证明在看见生祟之人时,姚绯不会因为对方生祟而对其生出恶念,杀去那几人的行为和念头,不过是一项姚绯作为除祟者必须遵行的使命,不论善恶。
这倒是……与无情道有些相像。
在如今这个修仙界里,寻常修士想要干干净净地活着太难了,大势所趋,在天道的倾轧下生出嗔恚之心在所难免,但是否将这嗔恚表现出来,就得看个人修行的深浅了。
如今的姚绯在这方面显然修行的很好。
姚绯一脸莫名地看向一直在盯着他瞧的暮成雪,问:“你为什么突然一脸欣慰?”
暮成雪感慨道:“真是长大了。”
又补一句:“我们都是。”
三人看向还在跟水剑犟的雷震宇,姚绯向暮成雪补充的那句话发出质疑:“真的吗?”
被冷落多时的雷震宇见那三人终于想起自己了,冷笑道:“还不给我个台阶下吗?”
暮成雪仍旧坚持:“先别杀他。”
柳浩扬道:“这根本不是台阶罢?”
雷震宇见柳浩扬纯是在插科打诨,哪边都不站,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若是放在小时候……
他很快打住思绪。
不站他就不站他,毕竟这混蛋修的是无情道,早就不是幼时那个澄明。
姚绯道:“经此一事,这个魔修从前就算不仇视正道,日后也该仇视正道了,为防他未来生祟祸世,不能轻易放他走。”
暮成雪再次看向姚绯:“你的意思是……?”
姚绯道:“让他发天道誓约,保证日后不会主动去伤害对他无恶意的正道修士——去找那几个折磨他的修士寻仇不算。”
此举简单粗暴,实在好用。柳浩扬笑看姚绯,道:“全修仙界第一喜欢天道誓约的人。”
被挡着冷静了片刻,雷震宇也想清楚了暮成雪拦他的缘由,此时不再坚持杀眼前这个魔修了。
他道:“要发誓,首先这个魔修的舌头得长回来。”
虽然心里发下的天道誓约也作数,但他们又听不见魔修的心声,雷震宇已经退了一步,他必须得听见魔修亲口说。
于是正在玄清宗里跟花无依探讨医理的袁阳羡面前突然落下一个血淋淋的人棍。这人棍落得太过突然,吓得袁阳羡和花无依俱是向后一退。
冲进屋就把魔修扔下的雷震宇见花无依也在,还被他扔人的举动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柳浩扬挤开站在原地碍事的雷震宇,问袁阳羡:“袁大夫,你会治疗魔修吗?”
袁阳羡先施法缓解了魔修的疼痛,随后无奈地看向柳浩扬,道:“你怎么总喜欢给我出些难题?”
又道:“曾经治疗过祭灵教的魔修,只是没遇到过四肢俱断的。想要给他恢复四肢,要花费好些时日。”
姚绯道:“先别管四肢,让他把舌头长回来。”
袁阳羡:……?
另一边,花无依向雷震宇询问事情的缘由,随后过来对姚绯说道:“这个魔修交给我和行济处理,你们先去做你们的要紧事。”
姚、柳、暮三人一致看向雷震宇,他们倒是没意见,得看雷震宇这个非犟着要听魔修亲口发誓的人愿不愿意。
先前犟种一个的雷震宇现在半点不坚持了,对花无依道:“那你代我听这个魔修发誓。”
花无依轻笑:“好,你且安心去。”
于是四人向袁阳羡和花无依道别,继续向东洲西北飞去。
路上,暮成雪给雷震宇传音道:“猎霆,你我相识百载,有些默契早已无需言说。我知你心中自有打算,只是忍不住再唠叨几句——凡事留一线,不要将事情做绝。”
“……我知道,我都知道。”雷震宇垂着眼,暮成雪看不见此人眸中情绪,只听雷震宇传音说道,“但他们在我耳畔的呼声太痛太惨,我不能坐视不理。”
“谁的呼声?”
“我死去的同门。”
“……”暮成雪试探着传音问道,“是心魔吗?”
“我没有那种东西。”雷震宇抬眼,目光清明,紫电流转其间,确实不是有心魔的样子。
他道:“只是记性好,他们的死状我都记得清晰。”
顿了顿,雷震宇又传音道:“我只是前段时间太难过了……我年纪不小了,能自己调整好,不必忧心。”
“多谢你,暮兄。”
这就是叫他不必再多言的意思了。暮成雪看着神色郁郁的雷震宇,心下长叹。
修仙至今,他结交的千百道友之中,唯有雷震宇将同门存亡与自身修行联系在一起。人各有命,生死实在不能强求时便应当放手、顺随天命,但雷震宇想抓住的同门太多,一个都不愿放开,不论那些同门是否与他熟悉、是否领这份情,好似作为青云宗这一辈的佼佼者便理应有这份如山如岳的担当。
修行是为了守护宗门——雷震宇时刻都在回馈这份培养,无怪乎青云宗倾尽资源培育这个雷灵根修士。
雷震宇见暮成雪看了他片刻便沉默地移开视线,他看不懂暮成雪的眼神,下意识想问,又觉得有些别扭,便也沉默着转开视线。
然后立即传音给柳浩扬:“柳兄。”
柳浩扬原本正在跟姚绯讲小话,闻言打住,朝雷震宇那边偏了偏头,传音问:“咋了?”
“你会看不惯我见魔就杀的性情吗?”雷震宇问。
柳浩扬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若说看不惯,你会改吗?”
雷震宇不答。
柳浩扬传音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猎霆,我与你相交是因为你是你,性情自然也包括在其中。你性情如此,我便如此看你,何来看得惯或看不惯一说?”
雷震宇闻言一愣,不再传音,开口诧异道:“这就是无情道?”
柳浩扬微微歪头,不解地看着雷震宇,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又讲起无情道。
雷震宇回想着说道:“你从小就这样,不会因为有人偏宠你便偏爱那人,也不会因为有人对你不好而厌恶那人,更不会介意旁人性格如何,好像事情既然是这样那就该是这样,除了习剑外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事物,爱恨都很轻,我曾经一度以为你是个不分好赖的傻子。”
闻言,柳浩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雷震宇,“啥啊!”
雷震宇这么一说,姚绯也想起来了,柳浩扬就算被魔尊不知抓着撕肉吃,也没有在他面前说过魔尊不知的坏话,连句抱怨也不曾有过,态度一向是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发生了呗。
弑魔道、无情道、除祟道、教化道……他们四个千差万别的修道者如今能相聚在一起,真是“多亏”了修仙界这铺天盖地的邪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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