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的邪祟是我们至今所见邪祟中最温驯的,容易拔除,此次又有太清、合欢、寻天三宗鼎力相助,这才能……”
柳浩扬本想说“这才能无死伤地除灭大祟”,但他随即便看见有几名剑宗徒子抬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向这边走来,不由顿住话音。
百里少游随着那具尸身行至他们跟前,抱拳对易可鉴说道:“回宗主,我师父他……”
剩下的话,皆被一声哽咽卡在了喉间。
易可鉴上前,掀开白布,盯着那具尸首看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林砚啊……”
一直神情恹恹的姚绯这时正色抬眼,遣神识去探查了一下那具尸身——百里少游的师父被邪祟侵染太深,成了与蚀渊那般靠邪祟才维持存活的行尸走肉,如今邪祟没了,这位师长自然也没命了。
在这除祟的三日里,姚绯主动或是被动地视听了许多剑修能够被邪祟浸染的根本原因,百里少游这位师长身上的邪祟尤其吵闹,能让姚绯“看见”的事情也多。
惊云剑阁祖上曾出过无数资质优越的剑仙,但随着阁内奉行“有教无类”所招收的普通徒子越来越多,原本令众人仰望的剑阁渐渐变为“只要有学剑之心便可入内”的“普通剑宗”,有资质的剑修更愿意去那些门槛高的宗门,好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百里少游的师父名唤林砚,是惊云剑阁的教习长老,座下徒子有数千之众,单论徒子数量,在整个修仙界都数第一。
但他座下,能出师的徒子少,能有出息的徒子更少,他要的都是旁人不愿要的、天赋总是差着那么些的孩子,这些孩子一心想要学剑,跪在阁中各个长老的房门前几乎要将头磕破,林砚看着于心不忍,便将他们都收拢在自己座下教导。
这些徒子虽天资不足,但胜在习剑大多刻苦,鸡鸣即起,夜半方休,可剑道根骨平庸,再勤勉也难追同龄天才半步。少有些不愿刻苦的,是早早便认清了自己的能力,只学个行走江湖防身的剑术去用,他也不会强求对方一定要优秀,比如百里少游。
林砚知道这孩子,整日嬉嬉笑笑没个正型,上头还有个哥哥,在宗主座下修行,叫百里子虚,天赋绝佳,修炼也刻苦,宗内集会论剑时,他曾远远瞧过几眼百里子虚,当时感慨未来的剑修典范大概就是这种模样。
但在宗门之外的剑修天才太多了,多到他们宗里仅几个拔尖的好苗子都显得光芒暗淡。
——特别是在青云宗出了个狂傲无比的雷震宇后,无数同龄的剑修在那柄闪耀着雷电的大剑下道心破碎。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自己座下的几个徒子一身尘土踉跄归来,衣衫撕裂、眼眶通红地扑在他身前哽咽不止,原是在外被青云宗的雷震宇讥讽钝铁难成锋,当众击落佩剑羞辱。
少年人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声音绝望,这些徒子问他:“师父,我没有雷灵根,也没有好天资,是不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林砚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柔声安抚徒子,劝他们勤能补拙、剑心比天资更重。可劝慰到最后,他望着徒子眼中那点将灭未灭的光亮,自己先慌了。
终年修剑,他比谁都清楚,剑道之巅从不只凭执念,无天赋者再苦熬,也终究触不到那一步——譬如他自己。
从收徒开始,他日夜惶恐,怕这些孩子的一腔热忱尽付流水,更怕亲眼见到徒子们被现实碾得寸步难行,只得尽力钻研剑法,企图从中顿悟出什么能解除困境的法门,可他自己都是个磕磕绊绊走在剑道上的“钝铁”,更遑论将其他钝铁磨砺成锋刃。
耳畔突然传来争吵声,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见是一个同自己请辞的弟子与其他徒子吵起来了。
对方似是痛极恨极,冲着往日的同门吼道:“修炼不是你说喜欢便能修好的!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你认命罢!!”
本想上前劝阻的林砚僵在原地,听着这字字诛心,前所未有的放弃的念头如寒雾蔓延,裹着无尽酸楚与不甘,将他彻底淹没。
——若正道的剑道只能止步于此,那邪道的剑道呢?
这个念头突然压过了一切,林砚与合欢宗中一些不守规矩的门徒做交易,合欢宗徒子向他提供炉鼎修炼之法,而他为合欢宗提供炉鼎——将其他宗门天赋还不错的门徒捉起来送去当“耗材”。
作为修士,在修炼途中杀死一两个人再正常不过了,这是行道所需,为何非要执着是如何杀死的呢?
“…………”
将邪祟所呈现的林砚记忆看到这里,当时的姚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
这件事若是大白于天下,他们合欢宗又得挨骂。当一个宗门掌握了能让他人谋利的法门时,这个宗门的存在好像本身就是一种会酿就罪孽的恶因。
谁能想到合欢宗和惊云剑阁东西两头守望相助多年,连干坏事都第一时间选择跟对方一起干。
而剑阁中其他门徒的恶念与林砚长老记忆中所说的事大差不差,就是一群不甘于平凡却无法摆脱平凡的剑修练剑练疯魔了,将近有一半的人在执念的驱使下走上了损人利己的邪道。
姚绯不是那种执着于修炼并会因为学习而疯魔的人,所以他暂时不能理解这些剑修为剑道痴狂的行为。但在看过惊云剑阁众剑修的困扰后,姚绯突然发现,他彻底理解自家大师兄往日看自己的愤恨眼神了。
一个修士拼尽一切努力堪堪能够触及的高度,旁人因为“天赋”二字随随便便就能跨越——在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时,贪嗔痴烧就的忮火顷刻间便可焚毁一个人的良知,驱使着一个人行遍种种恶事,简直就像邪祟一样。
但他师兄很厉害,虽然恨他恨得牙痒,但直到如今既没有走上邪道,也没有下手弄死他。
姚绯突然想到了蚀渊,他不禁怀疑,这个养邪祟的疯子真的是因为“情”这一字而杀害自己的母亲、又做出之后一系列恶事的吗?
那个人因为仇怨、蠢货一般发奋修炼了一本假的邪功,因为只擅长阵法所以只能总是缩在一隅,因为无法修炼感悟“不落尘”便固执地认为不落尘会操控人心,认为所有仙术都是仙神用来操控修士的手段,并且忌恨得到了师母爱慕的母亲……
……这不都是忮忌吗?
“柳君。”姚绯想通其中关键,抓住柳浩扬的肩膀轻轻晃一晃,示意柳浩扬听他讲话,“如今世道所生的邪祟,追根究底,大多是因‘忮忌’。”
“宗门之间抢地盘是,修士之间争抢资源是,蚀渊养的邪祟大概亦是如此。”
柳浩扬总结道:“不能忮忌旁人,否则会助长邪祟。”
两人对视一眼。
他俩自然没什么需要忮忌旁人的,只是……
两人回首,看向抱臂站在不远处的雷震宇,以及一些正频频看向雷震宇的剑阁剑修——有淡淡的祟气,正从那些剑修身上散出。
两人倍感头痛地闭了闭双眼,柳浩扬连忙去赶着雷震宇离开惊云剑阁,姚绯紧随其后,本想说雷震宇几句日后不要太狂傲的话,但他瞧着雷震宇的冥顽眉眼,知晓这些话肯定不止一人对雷震宇说过,若是能听,早听进去了,也轮不到他如今来说。
这人之常情,都太难控制。
众人忙完了,准备打道回宗时,姚绯突然收到了易可鉴的传音。
“都看见了罢?”易可鉴问姚绯。
姚绯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传音反问:“前辈说的是……?”
“或许是听见的?”易可鉴突然自顾自地猜了一句,随后对姚绯说道,“我方才念了一遍通明神咒,突然就能听见祟气的‘声音’了。你是音灵根,对声音更敏感,我便猜测你从最开始便听见了这些东西的声音。”
他言归正传,叮嘱道:“炉鼎的事,你不要对外透露半分。”
“原来前辈知晓此事。”姚绯心道晚了,他已经透露给柳浩扬了,但转念又想,柳浩扬不是外人,怎么能算是对外透露?
“有些事不适合放到明面上说,会影响两宗关系。我早便将此事告知你师母,你们宗内有在处理,我也在处理剑阁内的这些,只是林砚到底是我宗近半数徒子的师长,且不知还藏了多少走入邪道的徒子……”
易可鉴说到这里,回想起三日前组织众人布阵的姚绯,意识到姚绯早不是曾经那个需要众人千里迢迢去援救的无能小辈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哑然片刻,只是道:“罢了,你都懂——这回是剑阁欠‘你’和‘你们’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大可来寻剑阁。”
“谢过前辈。”姚绯客气一句。
“该是我感谢你才对。”易可鉴已经不将姚绯当做寻常小辈了。
姚绯回首,遥遥与剑阁空中的那道白色身影相望,他传音说道:“百年前,晚辈在清冥山陷入绝境,是一干前辈不远万里前来相救,虽然当时前辈们是看在师母的面子上走那一遭,但这份恩情,晚辈一直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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