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灯又笑道:“其实是方才有人同我问起你们,问有没有见你们经过此处。她说若是见到你们,让你们在柰何桥边等等,他们找完一圈,会再来一趟柰何桥。”
“他?”姚绯不解。
女子灯提醒道:“就是上回同你们一起来的女修啦!还有一条蛇和一个黑袍女子。”
“是戡世前辈。”柳浩扬了然,“看来戡世前辈如今与江前辈他们在一起……一起寻我们。”
四人便转身去桥头稍作等待。为感谢出言提醒的女子灯,姚绯又送了对方一支金簪。
女子灯十分欢喜,将金簪戴上后,又轻声同姚绯说了些小话。姚绯鬓边长发捋至耳后,垂首去听,不多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便挑眼去瞧,见是柳浩扬。
“怎么了?”姚绯传音问道。
“没怎么,只是未曾见你戴过簪饰。”柳浩扬道。
他知姚绯爱金饰,遍身携金,头上却不曾戴,长发总是素净地披散着,偶尔用发带低低拢起,或是编作三股辫垂在肩上。
姚绯闻言,失笑道:“自遇到你后,我三天两头地同旁人打架,头上可戴不住簪饰。”
说完,又问道:“你想看吗?我现在戴上一支?”
柳浩扬双眼一亮,期待地点点头,随后见姚绯在金铃中翻了翻,取出一支凤羽金簪,开始挽发。
“簪钗一般都是女子戴,世间没多少男子戴簪的发髻,师母也只教我女子的样式……”姚绯将长发盘绕在脑后,用簪子固定,侧头给柳浩扬看,浅笑问道,“柳君,这样如何?”
鬼市天暗,照明全靠沿街的灯烛与宝珠,河岸边只有河灯的光亮。此时姚绯背河悬空,及股的长发被一根长簪挽起大半,剩一片薄发半遮半掩地垂在颈后。
姚绯微微垂头,伸手去捋那一片薄发,露出皎白的后颈。于是柳浩扬忽然发现,姚绯颈后的脊骨凸起之侧生有一颗小痣,在河灯的映照下分外惹眼。
过去双修时,光常昏暗,垂发遮挡,他们又面对面居多,柳浩扬还未特别注意过姚绯的颈后生着什么。当然,这颗痣也有可能是后来长出的。
“……第十三颗。”他低声数道。
“什么第十三颗?”姚绯凑近了问,“怎么不说我这样好看?”
“你自然好看,怎样都好看。”柳浩扬伸手抚上姚绯颈后,轻摁一下那颗痣的所在,“这是我在你身上看见的第十三颗痣。”
“你记这个作甚?”
“没特意去记,瞧见了,便记住了。”
“记性这么好?再考考你,我有多少根睫毛?”
柳浩扬即答:“你的睫毛数常年维持在二百八十来根。”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雷震宇一惊:“这么多!你睫毛成精了?”
姚绯转过头来,无辜地冲雷震宇眨眨眼。
“无邪这双眼睛,睫毛若是少于这个数才令人震惊罢?”暮成雪无奈道。
柳浩扬佯装控诉道:“你们偷听!”
暮成雪配合地显露出一副知错不改的样子来,“我们心乱,静不下去,只能偷听你们说话来分分神了。”
“哪里乱?说出来,我开导开导你们。”
“……”
暮成雪沉默下去,雷震宇抱臂看了一会儿鬼市黑漆漆的天,忽然说道:“有些散修朋友天资奇好,若是加入正道宗门,定然前途无量,可我几次相邀,他们都不愿进入青云宗,也不愿进入其他宗门,皆说进了宗门,便是‘家臣’,身心不自由,也没法再说出‘修行是一个人的事’这种话。”
另三人闻言,俱是看向他。
“……确是如此。”暮成雪叹道,“纵使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和本事,根本做不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去忧心师长、忧心宗门,根本做不到独善其身,心境也因此纷乱难宁。”
越是被宗门看重的修士,越是做不到视宗门危难如无物,若要打个比方,便是‘子见母苦如自身同苦’。有归处的修士爱宗门之所爱,恨宗门之所恨,为宗门而死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他们会为宗门安危忧心,再平常不过了。
“殷鬼使有句话说的很有道理。”柳浩扬道,“我们在这种时候应当顾好自己,而不是去操心各自那能耐到不行的长辈。师长近千年的修为积累,宗门近万年的底蕴沉淀,难道还不足以让他们应对此番大劫吗?”
暮成雪道:“我看澄明你便不怎么担心戾鹤尊者。”
柳浩扬骄傲道:“我师母厉害着呢!就算修仙界的修士全死光了,她都不可能身死。”
河风卷着灯油的暖香吹过来,姚绯耳后的碎发被拂得晃了晃,他抬手按下脑后的凤羽金簪,接话道:“柳君的话在理,但要说全然不操心,倒也难。我先前总念着师母,就怕她遭了蚀渊的道,直到殷鬼使说她在天神那里,一颗心才落地大半。”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金簪上的纹路,语气轻了些:“其实我们忧心的,从来不是师长的能耐——他们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劫数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想要渡劫,自然有的是办法。”
“我们怕的,是‘意外’,就像青云宗那些堕魔和死亡的大能,谁能料到闭关好好的,连宗门都不曾出过,却会突然沾了邪祟?”
年长者大多自负,若说这世上有长辈们应对不了的邪物存在,要长辈都念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咒,这些长辈怕是会以为他们中邪了。
已经确定无恙的长辈,他们自然是不担心了,如今担心的,是那些没有天神庇佑、还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处的前辈。
——那些还处在祟气满溢的修仙界中、却对此无知无觉的宗门前辈。
“……道可道。”姚绯说道,“我要继续在道可道的小报上讲邪祟。”
但这几十年来,他又不是没在小报上说过,结果都是无人在意,比起那些让人们修心安神、不要让邪祟有可乘之机的话,修士们更愿意去看那些宗门争斗、正邪局势,更愿意探一探哪里有机缘,哪里又出现了新的宝贝。
——真是无解。
话说到这里,柳浩扬知晓,如今同伴们的这些担忧,已经无法通过单纯的言语来缓解,再分析下去,恐影响他们自身的心境。
他叹息一声,拍拍身旁友人的肩膀,“还是那句话,努力精进自身罢。说来说去,我们的担忧都源自于自身的不足,若是有移山填海之能,这些困境皆可迎刃而解。”
“但在追求力量的路上,也不要忘了自己为何而渴望力量,别失了本心,让邪祟有缝可钻。”
四人相视而叹,但这口气还未叹完,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吆喝声——
“看身形就是他们四个!都抓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四人下意识向周遭看了看,以四人为一组行动的只有他们四个,不远处那些吆喝的鬼和妖目标明确地向他们奔来。
雷震宇蹙眉道:“来者不善。”
虽然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但四人还是整齐划一地转身,拔腿逃离此处。
“四个人目标太大,分开跑。”暮成雪一拉雷震宇的手臂,两人遁入闹市人潮。
柳浩扬拽着姚绯奔入沿街店中,姚绯挥袖,掌风闭上店门,两人在店主与客人惊愕的目光中翻窗而出,又闪入屋后的其他店里。
分头跑的两拨人没跑多久,便在街上再遇了,两方围堵的追兵会合,四人也会合一起跑。
柳浩扬问同伴:“我们没做什么违反鬼市规矩的事情罢?!”
暮成雪将鬼市的规矩在心中过了一遍,摇头道:“没违反!”
“那便是惹到了人。”姚绯被柳浩扬拽着飘,他回头看一眼追兵,不解道,“我们能惹什么人?总不能是殷鬼使回头想想,觉得钱要少了,于是想要抓我们去加钱罢?”
雷震宇更加不解道:“那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我问问。”暮成雪放慢脚步,正要回头问问身后的追兵是有何贵干,恰见前方街角处转出两人一妖,正是许久不见的他母亲、江汜前辈、戡世前辈。
王驭浪看见四人,笑盈盈地抬手要打招呼:“呀,你们在这——后面怎么那么多鬼追你们?!”
雷震宇崩溃道:“我们也不知道!”
有三名前辈来撑腰,四人也不跑了,纷纷闪入三位前辈的身后寻求庇护。
王驭浪本想跟追兵讲讲道理,但江汜和暮如晦一见鬼市里有鬼和妖欺负自家的小辈,护崽的本性瞬间夺舍了脑子;而追兵瞧着也不像是打算好好讲话的,二话不说便与江汜和暮如晦扭打起来。
路边的其他妖魔人鬼见状,纷纷让出位置来由着这帮东西混战,他们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则不嫌事大地去喊维持秩序的鬼使。
鬼使夏禾带着属下来拦架时,殷庆炎也闻讯赶到了现场,一帮人鬼妖魔混乱地开始拉架。
殷庆炎一见这乱局,原本想笑着看热闹,但周围有鬼在看他,于是故作正经的咳嗽一声,高声质问道:“不是让你们来拦那四个人族修士吗?怎么与妖族和魔修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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