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以身作则,时常组织除魔大会。身为青云宗重点培养弟子的雷震宇也忙着到处除魔,待数十年后,姚绯再见到对方时,雷震宇早已不复年少,随着修为的提升,身形生得魁梧,眉眼间威严凛凛,神武非常,寰宇重剑在如今的雷震宇手中浑像一把轻剑。
紫微宗山门外的茶摊上,姚绯看看长成大人模样的雷震宇,又转头看看自己身边这个几十年来除了个子半点没变的柳浩扬,不由奇怪道:“柳君,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
柳浩扬无辜地眨眨眼睛,看一眼旁边的雷震宇,“我一直没跟你分开,所以你看不出我的变化罢……雷震宇杀魔修杀的面相都变了。”
雷震宇莫名道:“哪变了?”
柳浩扬:“看着越来越凶狠了。”
姚绯和暮成雪附和地点点头。
柳浩扬问暮成雪:“你呢,这几十年里都在做什么?”
暮成雪的模样没怎么变化,但瞧着稳重了不少,还学了几分太清宗修士特有的高深莫测之感,浑然世外地坐在一旁。
“大多数时候在练剑,有时要祈禳、带着师妹师弟们外出除魔,还有……”暮成雪神色郁郁地说道,“……找师父,他已经杳无音讯七十余年了,此种情况从未有过。”
“说到师父。”雷震宇蹙眉道,“我师父也不见了,宗主联系不上他。”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这一桌的百里少游猜测道:“难不成前辈们正在秘密解决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事端?”
提起师长,柳浩扬也有四十多年没见过自家师母,不过他师母一向来去无踪,宗门也都习惯了,他若是动不动吵嚷着要见师母,会被同门嘲笑还没断奶。
嗯……上一个被这么嘲笑的是他姐姐。
正回想间,一只手突然摁在柳浩扬脑袋上,迅速且大力地将柳浩扬的头发揉乱。柳望舒捣乱完毕,将手肘搭在弟弟肩上,向周围的道友们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你们也被家嘉树叫过来了?”
柳浩扬乐道:“姐,你也是?”
柳望舒无奈叹气:“嗯,她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来,过几日她便去吊死在放鹤门山门口。”
正靠着柳浩扬昏昏欲睡的姚绯闻言清醒了,因为家嘉树给他发符信的时候,也是这么威胁他的。
不过姚绯权当那是玩笑话,符信中的另一段话更吸引他——“速来紫微宗山外,有蚀渊相关之事告知。”
这除魔的几十年里,蚀渊在修仙界直接查无此魔,最该趁正道病要正道命的大魔修竟毫无动作,实在诡异,若说是江汜下的诅咒生效、蚀渊已经死了,那柳浩扬手上的诅咒也该解了才对。
但事实上,柳浩扬的双手疼得越来越厉害,现在已经到了手动一下便会痛到面无血色的地步,再也维持不了表面淡定。
“给。”柳望舒掏掏自己的乾坤袋,从中扯出两条白布来递给弟弟,“这是大荒山灵蛛吐丝制成的灵缎,有镇痛之效,应该能缓解你的手痛。”
“蛮宗的昵妖道友赠的,你回头若能遇到她,记得当面谢谢人家。”
“好,多谢阿姐~”柳浩扬白着脸伸手,想要去接那两条灵缎,一旁的姚绯见状伸手,替柳浩扬接了过来。
姚绯又拿过柳浩扬的手,轻轻用白布条缠住对方颤抖的手骨,一贯聒噪的剑修难得少言寡语,静静地等着双手被缠好。
“效果怎么样?”柳望舒有些期待地端详着弟弟的神情。
“……很好!”柳浩扬握了握手,神色自然地笑道,“果然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姚绯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浩扬全无破绽的笑颜。
……骗人。
但他没戳破,只是轻轻放下了柳浩扬的手。
双修久了,他对于柳浩扬的状态感知越发敏锐,如今柳浩扬用新生剑复生时,他也能感受到被利剑穿胸的痛楚,只是没有柳浩扬的感觉那么真实深刻。
几十年不见的大伙儿都到齐了,姚绯转着脑袋看了一遍,群芳宴时认识的年轻修士差不多都在这里,经历灭门之祸的两名无极门婧子已经振作起来,见他望来,纷纷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众人等了半个时辰,将他们聚集到此处的家嘉树却未曾出现。东无冽起身,正打算偷摸着进紫微宗找一找,不远处的山门口突然响起争执声,众人侧耳一听,在其中听见了家嘉树的声音——慌张、无措、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说了,这是我的客人!!”
与家嘉树相识的众人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只见家嘉树跪在地上,正伸手去将一个尸首分离的魔修抱进怀里。家嘉树的眼睛似乎看不见,好像也放不出神识来探查,伸着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回尸体的脑袋。
那颗脑袋的五官被断颈处的鲜血覆盖,但修士的眼力和记忆都非同一般地好,姚绯一眼就认出那颗脑袋来自祭灵教的魔修钟离绎心。
他怔怔地看着毫无生气的钟离绎心,心中没有什么难过,只是觉得奇怪,奇怪为什么钟离绎心会被人斩首在紫微宗山门前。
为何会死在什么灾难都挺过去了的如今,还死的毫无预兆?
“……”姚绯缓缓转头,看向旁边一个剑上血还未沥尽的正道剑修,尔后恍然大悟。
是了,钟离绎心是魔道中人,就算祭灵教亲善正道、在噬灵蝶之灾中贡献颇大,只要让一些修士感到不满,照样会被杀害。
——就像大功臣无极门一样。
柳浩扬第一时间扑过去触摸钟离绎心的尸首,却无法置换钟离绎心身上的重伤——代食果无法置换死者身上的伤势,钟离绎心已经死透了,再无救治的可能。
好友的死亡太过突然,将重逢时的满心欢喜都冲散了。柳望舒和雷震宇第一时间摁住那个杀人的剑修,两把重剑形同铡刀般锢在那人颈侧。
家嘉树怀抱血尸跪坐在地,眼眶血红,声音如疯似癫,望着一个根本没人的方向说道:“你是谁?竟敢杀了她……哈哈,现在少了一颗要棋,我们都完蛋了!——你居然敢杀了她!?!”
言罢,便崩溃大哭起来。
其他人试图去安抚崩溃嚎啕的家嘉树,却根本劝不住家嘉树的哭声。冷静旁观的姚绯意识到什么,传音对家嘉树说道:“大家都在安慰你……你怎么了?”
闻言,家嘉树的哭声一顿,她不讲究地用血袖子擦了把自己脸上的眼泪,张口答道:“我窥探天机五感尽失,如今听不见声音了,只能你们给我传音……”
“神识也出不了体,自己根本没法走路,钟离绎心来宗里扶我,刚出门就说有人要杀她……”
家嘉树的神智似乎也因为窥探天机而出了些问题,大喜大悲都过渡得极快,她有些茫然地用一双盲眼环顾周遭,不知道向谁问道:“是谁杀了钟离绎心?”
许多人传音答道:“一个剑修,我们不认识。”
家嘉树又问:“谁能帮我杀了他?”
雷震宇干错利落地挥剑,用钝刃生生砍下那个剑修的脑袋。如今修士们杀人都杀得有些麻木了,见雷震宇毫不留情地斩下一名修士的头颅,也没什么反应——雷震宇在外的声名本就暴戾恣睢,谁惹到他,谁就可以开始等死了,见斩下那个在紫微宗山门前闹事修士头颅的人是雷震宇,围观者反而不惊讶。
姚绯默默闭上双眼,不去看血首齐飞的景象,他给家嘉树传音道:“雷君帮你砍了他的脑袋,你冷静一下罢。”
“好猎霆,打杀这方面还是你利索……”家嘉树从传音推断出大伙儿都到了,便没再放任自己宣泄情绪,她将钟离绎心的尸身收入乾坤袋中,打算回头差人送到祭灵教。
跟着家嘉树进入紫微宗时,雷震宇偏头问身旁的姚绯:“姚兄,你知道正道杀人和邪道杀人有什么区别吗?”
姚绯缓缓摇头。
“正道找个借口再杀,而邪道想杀便杀。”雷震宇面无表情地说道,“如今的正道与邪道没甚区别,我也一样。”
“谁说的,你现在杀人都有由头啊。”柳浩扬道,“你是为友报仇才动的手。”
雷震宇:“我与钟离道友的关系并不亲近。”
暮成雪反问道:“谁说关系亲近才可称朋友?”
“……好罢。”雷震宇垂头,看向自己鞋尖上沾的一滴血。
可他现在真觉得正邪的分别好像不那么清晰了,正道似乎在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泄愤,又或者说,是在掠夺。
不少魔教在噬灵蝶猖獗期间夺了正道宗门的修炼资源,那些财富魔修根本用不到,只是堆在魔教据点之中,待事后其他宗门来“剿魔”,便能将那些财富据为己有。
被夺走财富的宗门,眼睁睁见其他宗门从魔修那里抢走原本属于他们的财富去用,怨又不是,恨又不是,心中难过,面上难堪,可他们也没道理让对方还来,毕竟那都是对方剿魔所得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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