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姚绯在猎猎狂风中无有回应,鉴真天尊继续说道:“你过去不曾学过杀招,是因为不想看见任何人死,可当今这世道,总要有些存在死亡,才能保全你的所亲所爱之人。”
“若爱不能令你提起劲来,那么恨呢?你其实恨死了那个叫东逝水的合欢宗弃徒了罢?都是因为他,你的母亲早逝,如今也不知父亲的下落,师母又深陷困境,好友皆受其威胁。你若是有东逝水那等修为,第一个想要杀的便是他!”
见姚绯想说话,鉴真天尊先出声打断,继续说道:“你可能目前认为不是如此,因为你自己意识不到,但你偶尔看向澄明的双手时,自身祟气暴涨,这做不了假,定然是极深的怨恨。”
修士在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恨之前,都不会如痴似狂地想要去做到什么事。姚绯如今显然还不曾经历过那所谓的刻骨铭心,也没有被逼入绝境,毕竟无论是身边的好友,还是师门里的师母,总有为他兜底的存在。
如今姚绯只是对蚀渊有些怨恨、有些惧怕,鉴真天尊在语言上刺激几下,剩下的就要看姚绯自己的悟性了。
鉴真天尊看着沉默的姚绯,又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话,过去肯定没有人同姚绯说过,因为大伙儿都将姚绯捧在手心里,真真是当做个易碎的宝贝来宠爱了。
叫姚绯自己去想的话,估计也想不明白……鉴真天尊有些奇怪,从姚绯的记忆来看,那名为“不落尘”的功法居然能压抑修士的思绪,跟魔功似的,合欢宗有这等秘法,怪不得总是被修仙界的一些修士称之为“披着正道皮的魔宗”。
毕竟,在修行之路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够让一个修士的修为不受苦楚地在短时间内陡升的法子,不是与厉害的合欢宗修士双修,便是邪修办法,能够操控修士思绪的功法更是邪中之邪。
鉴真天尊正思考着,忽然感觉有两样东西从姚绯的身体中剥离,祂惊讶地看着姚绯,不待出声询问,便听姚绯说道:“……日后不会了,前辈。”
“……什么?”鉴真天尊茫然地问。
“‘哀’、‘惧’两情已被我剥离神魂。”姚绯轻笑道,“日后,我不会再因为这些莫名的情绪而耽误修行了。”
鉴真天尊直觉不对:“等等,什么剥离?”
“有‘喜’会得意忘形,有‘怒’会妨碍理智……这两情也剥离。”
姚绯的神色似乎变了,但鉴真天尊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变了,只是听见姚绯说:“只留‘爱’便可——多谢前辈指点。”
鉴真天尊慌张道:“刚刚的话只是我的一些建议,不是非要你去做些什么!”
姚绯略一颔首,在识海中说道:“我知晓,这只是我自己决定去走的路罢了。”
柳浩扬觉得,臂弯里挂着的姚绯忽然之间轻了许多,现在真像是一缕幽魂挂在他的身上了。
“……姚绯?你没事罢?”他传音关切道。
姚绯抬眼看他,言笑晏晏,眸中带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我没事。”
人像一个容器,七情六欲挤在其中,使人性情纷杂。但若是只留下一情,其他的一切尽数倾倒,人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譬如姚绯,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想守好师母和柳浩扬。
【作者有话说】
鉴真天尊:(苦口婆心一大堆)
姚绯:我想通了(扔掉七情中的六情练做“飞天”,从此不受纷繁的思绪干扰)
鉴真天尊:(直觉有点不对劲)等等,你做了什么?
第89章 路还长着
鉴真天尊先前对姚绯说的那番话, 本意是让姚绯停止目前恍惚无依的状态,确立一个目标,并为之努力。
但……祂如今知道为什么姚绯的师长朋友都不敢跟姚绯讲一些话了——因为姚绯听完后会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事。
柳浩扬和姚绯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另一个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姚绯想弄清楚这一点, 需得下决绝之心。
鉴真天尊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一下姚绯,发现姚绯眼中的情绪变得很纯粹,不似先前那般混浊。剥离七情可不是小事,但对于修炼了特殊功法的姚绯来说, 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先前与柳浩扬在合欢宗闭关的那段时日, 姚绯也不是全无进步, 他的修为涨幅虽然不大, 打架照旧还是不怎么样,却将“飞天”这门功法练到了能够随时剥离七情的程度。
无论如何,数个自己一起修炼,就是比一个自己修炼要更快, 姚绯是懒, 但他也想快速提升修为。
他得拥有能够应对风险的修为。若不是突然要来秘境, 而是继续在合欢宗与柳浩扬双修的话,姚绯现在也能到达金丹期。
有一件事, 姚绯很在意。
蚀渊正在东海之中养伤, 而他们一旦从秘境之中出去, 就会出现在东海。柳浩扬认为蚀渊不敢在众仙门都在的场合中跳出来找死, 但万一蚀渊发疯、非得跳出来杀人呢?
毕竟是脑子有问题的魔修,会为了仇视正道而不要命地这么做,对于魔修来说也很正常。
得防上一防。
鉴真天尊说的没错,若是他有足够的修为, 第一个想要杀的人便是蚀渊,只不过因为早早剥离了七情中的“恶”,所以想要杀人的恶念并没有强烈到令他时时刻刻警醒着,好不容易起来的一些心思也会被不落尘给压下去。
因为情绪太多,所以一直以来他挣扎其中,瞻前顾后,无所依凭;又因为不落尘会压制纷乱的思绪,所以他总是不能从纷繁思绪中捋出一条正途,常常在思考上半途而废。
日后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他不会在纷繁思绪中挣扎了。
不过,情感清晰后,姚绯的第一份感受来自身边之人,以前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喜欢柳浩扬过,如今却怎么瞧怎么满意。
姚绯挽紧柳浩扬的手臂。
现在想想蚀渊……自己对蚀渊是个什么态度呢?
也很明晰了,蚀渊是“为护所爱之人而必须除掉”的存在,过去的那些恨啊怨啊,都已经察觉不到了,只觉得此人危及师母与柳浩扬的生存,则必须将其除掉。
而若是想要除掉蚀渊,他需要修为。
修为,修为,修为……
正当姚绯满心满眼都是“修为”二字之时,鉴真天尊突然在他识海中说道:“你附近有很多修士,将我取出来照一下他们罢,我想看看你们这一代的资质都如何。”
姚绯依言将镜中观取出来,照向自己身后的那一串修士,半刻钟后,向一言不发的鉴真天尊问道:“前辈看得如何?”
“……你们这一代怎么这么多厉害角色?”鉴真天尊震惊道,“我本以为你们四个就已经是集了修仙界的大机缘了,怎么这后面一串修士里有大半人同你们四个一样?!如今不是末法时代吗!?不应该人才凋零吗?!”
姚绯不解:“我们四个?我们四个怎么了?”
鉴真天尊掰着并不存在的指头数道:“你是修炼圣体,澄明那小子心性绝顶,猎霆天资非凡,凝宁有先天灵觉。”
“后面那一串人里有天佑异道、天生火种、天秀水灵,有个西洲来的阿罗汉……怎么还有个神二代?这是哪个天神的孩子!?”
姚绯好奇地问:“神二代?是谁?”
鉴真天尊说道:“后面穿白衣服的那个小子。”
姚绯往后面的人串里一看,穿着白衣服的人多了去了,不知道鉴真天尊说的究竟是谁。
鉴真天尊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这么多天才,居然全聚集在一个因为天神陨落而关闭的秘境之中——天道想一举灭了你们!!”
姚绯茫然:“……啊?”
天道灭他们做甚?他们不是正道修士么?要灭也该是灭蚀渊那种存在啊!
“你们出不去了。要是想出去,守在外界的那些大修士就必须付出代价,不是性命代价,便是修为代价……天道可真是好算盘,无论是好苗子还是大修士,总有一方会有亏损,让祂得以削弱修仙界。”
鉴真天尊突然心底一凉,阴谋论道:“莫非邪祟沾染天神界,便有天道从中推波助澜?好叫祂打着灭邪的名头弑尽天神,将那些能够逆天的存在全数消灭……”
话音未落,祂耳边猛然响起一道霹雳声,天道之威乍现一瞬,警告鉴真不得继续推算。
“……”鉴真天尊讪讪住口。
看来就是如此了。
“天道真是不如上古时可爱了……竟学了人心里生出来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法子。”
祂嘟嘟囔囔完,对一直凝神细听的姚绯说道:“不必在意我方才说的话,你顾好自己便可,世间责任,还落不到你个小孩肩上。”
姚绯反驳道:“前辈,我不小了,快要而立之年……”
鉴真天尊打断他:“既然是修士,就别拿三十岁当什么了不得的大年纪了。修仙界的心智与年龄又不同凡间那般,你在我眼中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呢——在我看来,你甚至不如猎霆那小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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