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就是有人想往傅觉止身边送十个八个美人,昭南顶多炸毛一会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闷得不开心。
他知道傅觉止喜欢自己,喜欢得不得了,身边只有自己,自己于他而言是千般重要,万分失不得的宝贝。
但!是!
傅觉止今日在皇帝面前说的话,太完美了。
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听起来就是精心计算过的漂亮话。
像是把他们的感情,当做了一件需要完美应对处理的公事。
昭南知道傅觉止平日执掌大权,习惯了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言辞谨慎。
他也知道这是傅觉止的习惯,知道这是傅觉止深思熟虑的结果,更知道这是在皇帝面前的权衡利弊。
话语之间对自己珍重满满,他听得出来,道理他也都懂。
可他就是别扭,就是不开心了。
昭南闹了小脾气,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小脾气来的没有道理,甚至说不清是哪里生了大气。
傅觉止在外面“公事公办”,在御前的话也答得那样好,所以这脾气怎么也不应该撒去他身上。
但他今天就是想生这个气。
我就闹脾气了,怎么样嘛。
昭南恹恹垂着头,指尖用力搅着膝上垂落的衣袖。
他平日被傅觉止教着,有了任何不开心,不舒服都肆意表达,如今是被惯得一点脾气都容不下,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所以昭南越想越气,抿着唇,觉得手指被自己搅疼了,才用脚尖儿闷闷地去抵身前的椅脚。
一下又一下。
动静细微,被帘外响起的谈话声悠然盖过。
李修然沉默片刻,叹道:“朕的幼子……还不满周岁……”
话语至此,锋芒毕露。
方才那些关于子嗣,家业的铺垫,最终成了此刻的图穷匕见。
“觉止,你帮帮朕。”
天子之意,是借托付幼子之名,试探镇北王返京,这“辅政”二字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
帘后的声音彻底沉寂,再没发出半分响动。
傅觉止略一侧首,目光沉静掠过纱帘后的一道纤细身影。
便有了在意。
“幼子天资聪颖,来日必承大统,护佑江山。”
他眼睫半阖,声色平稳,不欲再做无谓周旋:“陛下安心。”
第123章 与你说清楚
暮色四合,车轮缓缓驶出宫门,碾在青石板路上辘辘作响。
昭南今日玩得尽兴,才登上马车就有了睡意。
车厢里宽大安稳,铺着软乎的绒毯,熏的也是昭南最近喜欢上的清甜果香。
他没心没肺惯了,此刻睡意上涌,就比天塌下来还要算作大事。
毛绒的碎发乖顺铺在枕上,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心的阴影。
是面圣耗了精神。
车帘微动,娄洲从外递进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在夜色沉时送到,想来是急事。
他刻意压低声音,正要禀告详情,动静将将响起,又听见车厢里传出一道更低的声线。
“晚上再细谈。”
傅觉止眉眼藏了一分倦色,垂眸时,看人的目光沉凝。
昭南不太开心。
是在气西苑殿里听见的那些话。
傅觉止猜清楚了。
一句“家业传承自有法度”,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堵住有心人试探的念想。
如今落在昭南耳中,恐怕成了冰冷的推拒与敷衍。
傅觉止蹙起长眉,一双漆目黑沉,有了不悦,是在对自己不满。
他不愿昭南心里藏着半点不愉快的事。
身侧的人呼吸绵长,昭南神色困顿,一双圆眼缓缓眨着,肌肤也在烛光下镀了一层暖色,显出几分不设防的稚气。
傅觉止抬起指尖,去拢他散落在枕上的青丝。
许是觉得打扰,又或是心中不愉,昭南在朦胧睡意里,只凭着本能,缓慢地侧身,有些委屈的执拗,不让人碰。
他的下意识动作很好懂。
傅觉止眸色深黑,指尖顿在半空。
他敛下眼,心中好似翻涌起什么,牵连住眉心泛起一片细密的隐痛。
软榻上的昭南困得思绪涣散,只蹙着一双秀眉,轻而缓地眨着眼睫,是要困倦入睡了。
傅觉止收回手,动作无声。
他俯首,在昭南安然的眉心落下轻吻。
“团团先睡。”
傅觉止眉眼黑沉,在他阖眸前,低声道:“醒了就与你说清楚。”
……
昭南这一觉睡得舒服,甚至称得上是天昏地暗。
窗外月上树梢,光亮清冷,与殿内温暖的烛火全然不同。
他在榻里欢快地蹬了蹬腿,再抱着锦褥坐起,睡眼惺忪,脑子也混沌,像蒙了一层纱。
福海见他睡醒,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着人,领去了花厅用晚膳。
路上夜风拂过长廊,带着春末特有的温润湿气,吹得昭南略微回神。
他记起下午在帘后听见的交谈,现在回想又没了太多情绪,只是脑子还是懵懵的,不太想说话。
福海跟在他身后看了好几眼,不知是怎么了。
王妃从宫中回来应是倦极,在马车里就睡了觉,王爷将人抱去寝殿,也在房内待了许久。
方才兵部递来折子,才领了人出去议事。
想来是公务紧迫急切,等昭南去了花厅,还能看见傅觉止坐在椅里,手边一盏清茶,正凝神翻看着一份卷宗。
应是听见声音,男人才抬眼望来。
声色沉稳,混着夜风声落进耳畔。
“团团醒了?”
昭南不算生气,心里只闹着小别扭。
所以没应声,梗着脖子点点头,发顶的绒毛也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他故意绕开傅觉止身侧的位置,径直走到最远,温温吞吞地坐下了。
眼前的珍馐美味还没看清全貌,余光就瞥见傅觉止已经放下卷宗,起身。
高大的身影转至身前,已然弯下腰,托着昭南的腰侧,将人从座位上捞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傅觉止托抱着人:“那儿小炉里温着燕窝粥,吃了对身体好。”
“团团,你乖。”
昭南依旧不理,眼尾因着才睡醒显得绯红湿润,此时蔫嗒嗒地哼唧。
傅觉止将人放去身侧的宽大圈椅里,替他搅了搅盏底滚热的羹汤:“团团还是不想理夫君?”
他要教,要惯,要引着昭南将心里不高兴的具体缘由说出来。
团团如今会表达不高兴,也要学着说出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是生什么气了,嗯?”
昭南闻言用汤匙搅着燕窝粥,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戳来戳去就是不喝,无声宣告自己的不满。
傅觉止声音低沉耐心,温和道:“告诉夫君,怎么不高兴了?”
昭南仰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撞入傅觉止眼中。
他被如此哄着纵着,就有了不自知的委屈,尾音拖得很长很软,低声控诉:“我就是不高兴。”
说罢手里的汤匙也搁下了,落在碗边“啪嗒”一声,显然是不想去吃的意思。
傅觉止见状沉了眉。
他俯身,再次将人环住,慢条斯理地抱坐在了腿上,问:“团团不高兴,就可以不用晚膳了?”
昭南一听有些怵了。
傅觉止平日管着他的衣食起居,尤其是晚膳,昭南胃口不好不愿吃,他就是亲自伺候也不会让步。
夜风缓缓拂过花厅。
昭南闷着声音回:“没有不吃,我等会就吃了。”
他瓮声瓮气地给自己找理由,带着虚张声势的颤音:“我就是觉得燕窝粥难看,现在不想吃。”
傅觉止垂下眼睫。
他指尖修长,捏着匙柄缓慢搅动,看着匙里晶莹剔透的粥脯,替他开口。
“团团是觉得燕窝粥脯难看,还是觉得夫君在御前说的话难听?”
温柔的话音落下,昭南一瞬就觉得委屈了,耷拉起眉眼,头也恹恹垂着。
他敛着视线怎么也不肯看人:“你说祖宗规矩,说朝廷法度,那些话那么漂亮,哪里难听了。”
可昭南听起来就是不好受。
好似里面全是公事,全是权衡,冠冕堂皇,将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
晚风掠过此间,一阵清爽。
侍立一旁的陈萍转身,将桌案上的卷宗收拢整齐,领着一众下人退出花厅。
他心下了然,知晓这是为何。
王爷可以与满朝文武口腹蜜剑,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捻手就来,可对于心里在意的人,却半分不愿被外人窥探,纵是言语,也半点不会与人多谈。
镇北王行事掌控强硬,游刃有余,这些底色下是对于能否永远占有的忧惧。
王妃在其中占了所有分量。
可他心思纯粹,如何能懂?
王爷也不会让他懂。
“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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