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把话咽了回去,眼睛一转,在傅觉止怀里不安分地乱拱,毛遂自荐:“我可以给你按摩,肩啊,手啊,腿啊,肯定给你按得舒舒服服。”
傅觉止似是轻笑一声。
他掌住昭南的后颈,俯身垂眸,漆目在那处青肿一遍遍逡巡好久,才发出一声沉重怜爱的叹息。
“团团不用做这些。”
外面淅淅沥沥,是下起了一场温润的春雨。
傅觉止眼里凝着墨色,指腹极轻地蹭过昭南未受伤的额角肌肤,低声哄道:“团团先去榻上睡着,我沐过浴后,再拿新药来敷。”
他似是想笑,却又无法,只能近乎虔诚地重复一句:“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不疼了。”
……
今日的雨下得格外大。
噼里啪啦地砸在檐角,似乎要将墙头的瓦也冲下来。
邓世见过许多这样的大雨,他亏心事做得太多,每逢暴雨交加的日子,就格外觉得心里虚。
他怕那些被自己害死的冤魂藏在雨幕里,伺机索命。
这儿是衙门的地牢,湿冷刺骨,邓世从昨日起就抱怨了许久,现在被衙役领着出去,嘴里还在不干净地骂骂咧咧。
直到被拖进公堂,声音戛然而止。
堂内宽阔,光线惨白,只有寥寥几个人,想来是官老爷又要来审他。
邓世心里犯嘀咕,自觉昨日已经对那谭舟说了许多,不明白今日怎么又要提审。
脑子里正想着,脚下却猛地一痛,是被人狠狠踹在腿窝。
“咔嚓”一声脆音,伴着砸在地面的重响,他整个人被甩在地上,膝盖骨碎裂剧痛,邓世跪也跪不起来,只能蛆虫一般痛苦蠕动。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全都招了呀!”
眼前出现一只干净的皂靴,踏在冰冷的地砖。
没有呵斥,没有问话,只是一片死寂。
邓世脸贴着地,缩起脑袋,手下却突然一凉。
紧接着是骨骼筋肉被利器斩断的闷响,血流如注。
痛感迟了一瞬,眨眼蔓延全身,邓世大声惨叫,全身筛糠一般剧烈发抖,额角青筋暴跳。
他循着本能想蜷起身体,却被靴子重重碾着背,钉在地上纹丝未动。
没有哪位官爷是一上来就砍人的。
他知道怕了。
邓世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不管不顾,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块,慌不择路,什么话都说,什么饶都求。
“官爷!我招,我全招!”
他脑子怕得一片混沌,不管是昨日说过的,还是没说过的,都一股脑往外面倒,声音随着恐惧尖利变调。
“我是山匪!是易伟诚手下的狗……”
“他……有一队亲信,从山上下来就混进爻州城里了!在城里!在城里地下埋了好多火油!好多啊!”
邓世被掼在地上,伏在地上哭喊抽搐:“他们要等,等着机会就要放火,要把这个城点了!能烧多少烧多少,要拉人下地狱陪葬啊……”
堂上依旧死寂,无人理会,仿佛他凄厉的声音只是蚊蚋嗡鸣。
冰冷的刀锋还带着他手腕断口的血,已经移到了脚踝上方。
一声破空,邓世只觉得双腿一轻,两眼翻白,匍匐的两条小腿已经被砍得只剩残筋。
他神志不清,喉咙里咯咯作响:“我跟着他们一起混进来的……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我告诉你……我带你们去……”
有刀尖戳进他的膝盖后骨,打着圈儿慢慢搅动。
邓世张大嘴,没了声音,将要昏死过去。
可断腿创口又被狠狠踹上,剧痛像是捅进了内脏,几乎快把他的肠子碾碎。
邓世活生生痛得清醒,倒在地上濒死痉挛,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在他充满血色的眼前,那只皂靴依然干净。
“衙门公堂肃穆,不容污秽染指。”
头顶上方的声音阴戾,好似没有人气。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吐出来的,就给本王用哪里舔回去。”
第89章 我喜欢你
昌隆二十七年春,江东匪患终告大捷。
经镇北王傅觉止督率三军,数月清剿,于鉴州湾一举擒获匪首易伟诚。
此獠盘踞江东多年,荼毒数州,今终伏诛,连同麾下众匪,打入州府重牢,严加看管。
不日由官军押解,槛送京师,交由刑部,大理寺并三法司会审定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个消息在昭南额角受伤的第三天传遍四方,一时间举国欢腾,天地同庆。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昭南听了也很高兴,只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一人。
天上下着细密春雨,浇得整个院子湿淋淋的,空气又闷又湿。
暮色渐浓,昭南搬了一只小杌子,坐在房门口,支着脸,不知在等什么人。
王妃难得这么安静。
府里的小燕似是也觉得新奇,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只活蹦乱跳的虫,献宝似的,放去昭南身前安慰。
昭南:“……”
他默默移开自己的靴子,无奈道:“都是当爹娘的鸟了,把东西带回去喂孩子吧。”
小燕听不懂,落在他身边,缩着脑袋飞快抖毛,甩出几点水珠。
福海看得笑了一声,伸手将它挥走了。
春雨淅沥沥地下,火光照不透昏暗的夜色,只在远处朦胧投出一道披蓑戴笠的人影。
那人出示令牌,经院口的侍卫查验后放行。
是孔志明。
他身上有雨水,走来后并未近身,站在院里,朝昭南深深作揖。
“王妃,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王爷正在爻州郊外开阔地,主持处理城下掩埋被搜出的火油。”
孔志明说得简单明了,也颇有眼色,知晓王妃心有挂念,末了再笑着加上一句。
“王爷无恙。”
昭南方才还攥紧了身下的衣摆,闻言肩膀一松,终是放心地落了下来。
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院外陡然传来的沉稳脚步声。
夜色里,傅觉止一身官袍绯红尊贵,身侧的娄洲为他支着油纸伞,主仆二人步履匆匆,疾步入院。
身后是数道恭敬的声音。
“王爷。”
傅觉止未做停留,只略一颔首,步履不停。
靴底踏过院中水洼,溅起细碎的微小水珠。
昭南听着孔志明继续禀告,一双圆眼忽地看向他身后,随即猛然站起身。
孔志明心下了然,作揖后退去一边。
一道绯红衣影如风掠过。
速度很快,似是压抑无法,一步跨过院前的几层长阶,将檐下的王妃往里揽得更深,带入廊下的干燥处。
昭南被傅觉止拢在身前,张开双臂,一瞬挂上去,一双手在他身上四处胡乱摸索,脸上的神色很是认真,颇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意思。
“老实交代,受伤了没?”
镇北王对待王妃向来纵容无度,闻言揽着人径直入房,隔绝了门外飞溅的雨丝,连同欲要跟入伺候的福海也一并关在门外。
傅觉止摇头。
他指尖往下探,提起昭南微湿的衣衫下摆,捻在手里摩挲,笑意收敛,带上几分长辈管教的不悦。
“团团的衣衫都湿了。”
一时间攻守易型,昭南被他反将一军,颇有些心虚地缩起耳朵,嘟嘟哝哝:“我在外面等你啊。”
傅觉止身上是官场未散的冷凛气息,连带着周身气场也沉肃迫人。
房里暖意升腾,他指尖落在昭南的衣襟上,沿着纤细身段,将湿润的外衫往下脱,不留余地:“团团为什么要等我。”
昭南不回避也不躲闪,弯着眉眼嘿嘿一笑:“我担心你。”
傅觉止一手稳稳把住他的腰,将那湿衫褪落在地,漆目落在昭南额角的青紫上。
随即,他似是餍足般低笑一声,循循善诱,继续引导:“团团为什么会担心我。”
寝房的帘栊后传来轻响,下人们依着王爷的吩咐,拿了热水,正往浴桶里倒。
水声哗啦,仿佛激起了昭南心里隐约清晰的春水。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朝廷里中伤傅觉止的话,他会耿耿于怀,傅觉止身上添的新伤,会成为他心里一根软乎乎,所以就拔不出的刺。
昭南喜欢傅觉止的温柔,依赖傅觉止的管束,沉醉在傅觉止的喜欢里。
他在傅觉止为他织就的天地间恣意跑跳,被鼓励,被纵容,被宠惯,被保护得不谙世事。
没有强硬,没有逼迫,所以现在才想明白,这份全然不同的情愫,究竟从何而来。
窗边淅沥的雨声渐消,帘栊外添水的声音也再听不见。
四下安静,昭南呼吸急促,猛地听见了自己经久不息的剧烈心跳。
他仰起脸,看着傅觉止俯身,微凉的指尖轻轻印在自己的额间。
一触即分,这份亲昵情不自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