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明白他心里的不踏实,也承了傅觉止的命令,出声打破沉默,说着:“小帐里熬着王爷的伤药呢。”
“他走得急,药也匆匆只喝了几口,可吃了总比不吃来得好,伤处也能好得快些。”
“况且这药的火候也得仔细看着,不能离人,王爷的意思,是让老奴……也请您帮忙照看一二。”
这话引导得极为巧妙。
似是猜到了昭南心里的小九九,不让人忧虑乱想,就找了个不累的由头,牵一牵昭南的注意力。
若没有傅觉止的授意,福海哪敢对王妃说这种劳烦的话。
王爷对待王妃,当真是尽了太多心思,不止要好好护着人,更是心心念念地顾着心绪起伏。
昭南心思澄澈,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闻言眼睛亮了亮,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他当即跳起来,问道:“我可以,让我来!我要做些什么?”
福海笑起来,递过去一把蒲扇。
“王妃就去小帐里坐着,谭老将军方才让他的小孙子谭舟过去亲自守着了。”
“他在江东与山匪打惯了交道,知晓他们最会伤哪处筋骨,便为王爷荐了几味良药,正在里头试着药性。”
“有人支应,您只去边上看着火就好。”
他心里感慨,也哄着人:“这药得用文火慢慢的熬,火大了药性就燥了,火小了药力又不足。”
昭南安静听着,又听福海自顾自地无心提到:“王爷这左手的伤,看着只是筋骨受挫,实则伤到了经络,马虎不得……”
他到底是跟随老王爷多年的老人,对于傅觉止的伤势也是忧心忡忡,话一出口又觉得失言,连忙抬眸觑了一眼昭南的神色。
马不停蹄地改了口风,笑道:“这方子加了生筋续骨的药,东西好,就是熬起来费神。”
昭南认真点头,表示自己全都记下了。
他拿着蒲扇,快速洗漱一番,就一溜烟儿地跑去了小厨房。
心焦急切的,天上飞着的小燕也未必有他动作快。
小厨房里炉火噼里啪啦,漫着苦涩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昭南侧着身子往里钻,在小炉前看见了几个侍从和亲兵。
为首的少年应是与自己一般年纪,正扇着炉火,耳朵敏锐,听见声音头也不回,问:“是谁?”
亲兵认得昭南,见人进来不敢拦,行礼道:“王妃。”
谭舟闻言站起身。
他这半月被祖父派往前线探查匪情,今日倒是头一回见着传说中的镇北王妃。
一看是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年,生得温软明净,朝气蓬勃,再想到那位向来冷峻威严,深不可测的镇北王,谭舟顿时心下一怔,觉得爱情确实奇妙。
他面上藏不住事,禁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军营里多是像祖父那般严肃持重的老人,谭舟平日里跑在山野里无拘无束,回营待得闷,此时见着了同龄人,便爽朗一笑。
露出两只对称的虎牙,向着昭南依礼作揖,道:“王妃。”
昭南方才听福海提起过,自然知道他是谁。
所以点了点头,相当有礼貌,回道:“辛苦谭小将军。”
谭舟听见这一声“小将军”,嘴角顿时比过年的猪还难压。
他不禁清咳几声,力大如牛地朝自己挥起蒲扇,扇得眉眼飞扬,谦虚道。
“欸,不辛苦,不辛苦。”
第75章 再画等会给笔仙招来了
昭南看他一眼,笑了笑,绕过人在炉火边坐下,照看着火候。
谭舟见状怔愣了一会儿。
这种事情要么是亲兵来做,要么是归王爷身边的下人的活儿。
哪至于让王妃亲自来一趟。
他回过神,也重新坐下,一边看着药,一边闲聊般打开了话匣子。
他性子直爽,成日里跑东跑西见过许多奇人异事,便和昭南讲起来,随后又把握不住重点,话题硬生生扯到了排兵布阵上头去了。
昭南避开炉里迸溅出来的火星,听着谭舟喊了一声自己,便低下头。
然后见他捏着一只细棍,在草木灰里龙飞凤舞,画了个奇行种出来。
昭南:“……”
他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郑重地说出答案:“有四条腿……这是蛤蟆吧?”
谭舟一脸震惊,表示道:“怎么会?这是我最近研究的玄武阵。”
他指着那团灰:“野书上说,此阵一旦成型,一秒轻松抬走对手。”
随即咂摸一下,又嘀咕道:“不过我觉着,若对面是人,用这个阵法,保不齐能输得王八壳都不剩。”
昭南:“……”
谭舟哈哈大笑,指着灰上的王八,解释一番后,见昭南还认不出来,更是不死心,手里捏着草棍又胡乱划了一通。
眼前扬起星点草木灰,昭南手里扇着蒲扇,屏息凝神,面色诚恳地看着谭舟布阵。
这位小将军带兵的本事大,可画图的手法却实在太阴。
玄武阵在他手下丑成了一坨史,昭南闭了闭眼,忍无可忍,抬手按下他手里胡作非为的草棍,劝道。
“算了吧,再画等会儿给笔仙招来了。”
谭舟:“……”
他悻悻摸了摸鼻子,颇为识相地拿靴子消灭自己的神作。
炉火上的药罐随着温度沸滚,在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昭南闻声安静下来,支着脸,专注照看着火候。
谭舟侧首,见他神情关切,认真得不行,便也正经了些。
他压低声音,拿了火钳拨弄着炭块,溅起几点火星。
“王妃有所不知,王爷此番负伤,怕不只是在战场凶险这么简单。”
昭南听见他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谭舟面容正色,带着几分早熟的锐气,看进昭南清澈的眸子里,细细说明其中紧要。
“王爷接连大捷,威震江东,爻州山关一破,那些叛军山匪的头可得落下一地。”
“这是泼天之功,也定能彪炳千史,只是……”
谭舟顿了顿:“只是朝廷里的有些人,见不得王爷神勇。”
“功高难赏。”
昭南指节蜷起,一瞬间攥紧了手里的蒲扇。
他对于历史从来都是记不住几个字,却是清楚“功高震主”的分量。
古来名将的下场,无外乎那几种可能。
昭南遍体生寒,离了傅觉止与他手下人的庇护,是第一次直面这种阴谋里的血雨腥风。
谭舟看了一眼身侧脸色微白的小王妃,叹了一声,直言不讳道:“所以王爷这伤,无论轻重,在那些人眼里,都是个绝好的由头。”
他轻嘶一声:“依我看,用不了多久,朝廷的旨意就该到了。”
昭南呼吸一屏。
“表面体恤王爷劳苦功高,身负重伤,命其返京静心调养。”
谭舟冷笑一声,觉得有些讽刺,话音不服气似的,咬得格外重:“至于这江东的平叛重任,自然只能另委贤能了。”
他看向昭南,为他说明这其中积弊:“王妃,这要将王爷召回阙京的体恤之名,才是此行真正的凶险。”
“江东未定,兵权旁落,朝中又有人存着歹心。王爷回京养伤……”
怕是要养出大患来。
昭南听得清清楚楚,此刻也想得明明白白。
静心修养。
若真如谭舟所言,过几天朝廷下达这般不识大局的旨意,那他们存的哪门子心思昭然若揭。
这不是体恤,也不是恩典。
让一个浴血破关,威震贼胆的主帅,在战局最吃紧的时候离开养伤,这是昏聩,是自毁,是过河拆桥,是让江东数十万军民,重新陷入血海。
昭南简直气得要命,拧着一双长眉,手里扇风的动作也气不过地狠狠加重。
炉里火星四溅。
傅觉止在前面浴血,将士们也以命相搏,换来的竟是这样的背后算计。
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只想着剪除异己,只想着将镇北王这名政敌拉下马,便可以视江山社稷,袍泽性命为草芥了?
这种格局实在太小,太不体面,也太过卑劣。
让人寒心。
傅觉止守护着大昌,也算连带着护住了那群想要加害于他的人。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也从来都没有错。
昭南不会认为这是徒劳,是无用功,更不会认为傅觉止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
他必然有自己的思虑,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的考量,责任和愿景。
他的心血与功业,不应该被否定,更不应该让宵小之辈截取或者染指。
火炉上的汤药沸腾,小帐里面盈满了清苦的药味。
昭南心里堵得慌,闷得疼,手下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更加轻缓细致。
他将熬好的药小心放进盏里,又从一旁端来一个红泥小炭炉,将药盏放上去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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