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能来这种友人间的小聚,已是极大的情面,何朋义自然欢喜应下。
他脚边放着一个大水缸,点头后大放厥词,说今日钓的鱼一定能装满。
霍承川没心思听他扯皮,侧首回忆道:“可我记得王舅近来甚是繁忙,既要处理日常朝务,腊祭的一应流程也需他亲自裁定。”
“娄大人近来也常代王爷走动,频频至外祖父府上商议细节,按理说……该是抽不出空才对……”
他说着说着又反应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看着昭南,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一声。
昭南:“……”
他不太好意思地别过头,注意力也被霍承川的那句“王爷繁忙”牵动。
傅觉止最近确实很累,今下午得空,出来散心放松,总比一直紧着神思要好。
舱房内的墙壁挂着名师墨画,正是那幅冬日渔舟。
孟英俊缓慢踱步上前,仔细欣赏,听霍承川提起,便也接话道:“腊祭前后,朝中官员确是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他对此深有体会,说起自己的职场遭遇。
最近快到年关,各处活络采办,偷鸡摸狗,邻里纠纷之类的诉讼也跟着多了起来,衙门每日人满为患。
这还是由各区域京畿卫戍增派人手,协助巡防管理之后的结果。
这几日才好了许多。
孟英俊讲到此处,忽地话音一顿。
他望着画中渔翁篓子里被困住的鱼,道:“临近放假过节,京畿卫戍统领也在昨日递了牌子,说冬防已毕,各部须得按规定回防驻地,后面几天,应该就要按律接管在宫内外的防务了。”
又是一声叹:“这些兵马一走,街面治安,恐怕又会难管些许。”
第267章 前夕
去到宫内外防守?
昭南倏然心中一凛。
他记起半月前傅觉止提起过的人。
岑志明手底下的武官之一,便是现如今的京畿卫戍两卫统领弓正青。
如今他们有了卫戍宫禁之权,便正好可借机行逼宫之举。
时间节点一一吻合,只等冬至日到来。
昭南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
他抿了抿唇,清润水眸垂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舷窗之外。
岸边已然停留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青年长身玉立,气质华容,正低头与身侧之人说些什么。
随后便踏上船。
……
傅觉止来得并不晚。
是昭南上船后不过一刻钟,就已经出现在了湖畔。
镇北王贴身近臣娄洲上来禀报,何朋义身为邀友的东道,自然立马上前相迎。
“何须多礼。”
傅觉止闲情雅致,缓步走到昭南身侧坐下。
他认真牵过昭南的手,试了试温度,才又低声笑起来。
好似就是为了来钓鱼,来作陪。
傅觉止安然坐在敞开的舱门边,眼下是沉静湖面。
他挂饵,放线,等待。
阳光洒落,投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昭南待在他身边,也将鱼线抛入水中,再悄悄侧首,和霍承川压起了注。
正猜着谁能先开张,昭南的饵已被水下游鱼碰了碰。
浮标轻轻点动,是鱼儿在试探。
昭南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傅觉止侧首望着他,笑着:“团团,试着拉上来。”
微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是笃定。
昭南听见傅觉止又说。
“它上钩了。”
浮标剧烈挣扎,猛地沉入水中,平静的湖面荡起一阵阵白花花的水波。
昭南放线,收线,来回几次,率先钓上来一条鱼。
鱼眼破出水面,映着天色,露出黯淡的神采。
是一条在水里游了许多年,今朝却终究失算的老鱼。
夕阳将至,已经缓缓落在了水面之上。
今日的风雪不大,昭南也玩得尽兴。
许是因为新手保护,又或是确实有天赋,何朋义准备的水缸是被昭南装满了。
他今日开心,告别友人后,下船的背影也是轻快活泼。
与身侧的福海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比划,是在说自己方才钓上的最大一条鱼。
傅觉止走在昭南身侧,望着他雀跃的神情,目光一错不错。
“王爷,宫中布置已经备妥了。”
娄洲的声音响起,傅觉止便微微抬起眼帘。
他指尖按了按眉心,笑得温和:“好。”
宫中布置妥当,备好了王爷王妃入主的一应所需,也备好了请君入瓮的天罗地网。
身侧的笑声清朗。
昭南碰了碰傅觉止与自己相扣的手,笑得眉眼温软:“后日要入宫啦?”
傅觉止闻言莞尔,牵着昭南,迎光往前走:“是。”
……
入宫之日在冬至前一天。
昭南来到这里许久,对于皇宫,还真没有来过几次。
此地权力交织,错综复杂,昭南不需要向谁晨昏定省,傅觉止也不愿让他接触其中人事,难得带他来。
宫墙朱红,角楼高耸,顶覆琉璃。
檐角积着薄薄白雪,又眨眼被宫人踩上楼梯清理干净。
宫苑朱漆明亮,色彩鲜妍,殿前汉白玉台阶层层递进,殿宇精巧华贵。
此时已经夜深。
昭南望着殿内挂着的宫灯,看晕出的团团暖光,再看自己与傅觉止投在云母屏风上的人影。
傅觉止笔下勾画,他手中也不停。
自己鼓捣着下午差人采下的绿萼梅。
殿下站着许多生面孔。
想来是朝中依附在镇北王麾下的心腹干将。
昭南不时抬头看着,听他们各自说话。
明日既是冬至,也恰逢腊祭,仪轨自然须得再三确认,不得有失。
可他们所议之事,好像也不止于腊祭。
“王爷,明日太庙沿途,禁军已设下三重明暗哨卡。宫内西华门守将皆已待命,长乐宫四周,亦埋伏下百战精锐,随时可应变故……”
“王爷,明日参与祭礼的官员名录在此,其随行人员会受严密监视,尤以岑党及其关联者为主……”
“王爷,京畿卫戍统领弓正青,明日恰按轮值章程入宫换防,将于亥时率部卫戍宫禁……”
这些都是与明日有关的各种布控。
昭南认真听着,手下却调皮揪着绿萼梅的花瓣。
偏生要捣乱,一片一片递去了傅觉止的眼下。
将镇北王笔下标注的史书染上点点青绿碎屑。
傅觉止不由失笑,修长指尖捻起花瓣,一片压入一页,一朵也没落下,尽数收进了书册里。
讨论已近尾声。
他抬眼时,眸中似笑非笑,烛光明亮,却在他眼下投出一道阴翳:“慈宁宫那边如何?”
有人低声回:“太后痰厥之症加重,难以下榻……”
“幼主仍然低热,这几日没再哭,夜里时常咳血,韩院首在亲自守着。”
昭南听得微微一怔。
这听起来是已经虚弱到极致了。
翻书声轻微,傅觉止垂眸聆听,眉眼平静:“好。”
他道:“让太医尽心便是。”
殿下之人皆心知肚明。
时辰渐晚,殿内也只剩下二人。
宫人取来温水,昭南指尖那点沾染上去的花汁也被傅觉止洗干净。
那本夹着花瓣的史书也被妥帖收好。
已是该入睡的时间了。
……
冬夜万籁俱寂,本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屏风外的烛火昏黄,映照出守夜侍女一人的单薄身影。
四下安静得幽瘆。
岑志明叹息一声,侧身蜷缩在床榻最里,却总是能恍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近来睡眠总是不好,许是因为忧思过重导致。
夜里睡不安稳。
今夜也是如此。
辗转许久,岑志明终于沉沉阖眼。
他蹙紧花白的长眉,是又做了一个梦。
第268章 梦
还是那间熟悉的太极殿。
他穿着官袍,站在殿中。
殿外有钟声隐隐敲了三下,是早朝的时辰。
龙椅上的人看不清脸,脚下匍匐着文武百官。
冬日寒风肆虐,内里明明暖和,岑志明却觉得浑身发冷。
有一道声音汇聚在耳边,字字含恨,句句泣血。
“岑志明!”
“北境苦寒,饥民易子而食,朝堂百官事不关己,你身为御史大夫,那时你在何处?!”
“江南漕粮,贪墨百万,你身处高位,为何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便轻轻放过?!”
“崔源祸国时,你将邵良云推出,自己明哲保身,如今镇北王廓清朝野,你反倒跳出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李氏正统?!”
“你标榜的清流,究竟是忠君,还是忠你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
“岑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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