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涉及到路向时,傅觉止再自然接话,为他回答。
今日,他们要过的,是进入圩塃地界的最后一道关卡。
牛车的速度逐渐放缓,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关卡到了。
福海将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前方是最后一道卡哨,守将是弘家旧部,我们的人已经提前打点过,但例行盘查恐怕难避免。”
这倒是不慌。
昭南早已习惯了下车接受盘查,此时与傅觉止下了车厢,目光一转,看见了一旁的驿站。
他想起车厢内今早已经没了水,虽说快要进城,但走了一路,自然有些渴了。
如今日光正盛,下车前,傅觉止给他戴了遮阳的斗笠。
可昭南觉得闷,顺手将斗笠一摘,塞进傅觉止手里,打过一声招呼,便与福海一起往驿站那边走。
是要买水喝。
孟勇拉着牛车,慢悠悠往关卡边过去。
随后前方传来盘问声:“车里什么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公事公办的模样。
孟勇立马赔笑着回应,声音洪亮圆滑:“军爷辛苦!”
“这是俺家老板与夫人。俺们从南边来,做点药材小本生意,这是要回北边老家去哩!”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袱里的几份户籍与通关文牒递上去。
那兵卒显然是被上头打过招呼,看得并不仔细,粗粗扫过之后,就是按流程点核人数。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与文牒上的人数对不上,又问:“人没齐?可是后面还有你们的家里人?”
孟勇正要答话,却见身前的王爷笑了笑,手中略一扬起昭南的斗笠,温声道。
“内人去买水吃了,你请担待。”
周遭人声鼎沸,喧嚣非常。
孟勇听着耳边嘈杂,望着王爷的身影,恍惚间,觉得这个场景万分熟悉。
是十年前的那个夏日,过关卡时也是这般人声喧嚷。
那时王爷从遐北千里迢迢赶赴阙京,朝中多少势力虎视眈眈,沿途暗杀埋伏不断。
孟勇一行人无法,只能护着小王爷改走小道,隐姓埋名,混迹在寻常人中,一次次通过小关。
路上也被如此盘问过许多回。
那些守关兵卒许是见这少年风姿出众,年纪也不算大,总免不了多问几句。
“从遐北来?”
“这路远迢迢的,家中可还有别人?”
王爷家中确是没什么人了。
少年闻言不怎么说话,每每由孟勇代为回答,只说这是自家小主,父母早逝,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兵卒听罢往往会一愣,随后叹一声:“原是个孤哀子。”
无心之言,却是锥心之痛。
孟勇明白,王爷那时沉默,是不愿再回想双亲皆失之痛。
如今又是一年夏。
傅觉止眉目温润,手中拿着的是妻子塞给他的斗笠,对于昭南,也常以夫人相唤。
王妃,便是王爷的家里人了。
孟勇忽地觉得一身轻快。
这类的问题,他十年前代答过许多回,可如今,王爷不会,也再不需要他代为言说了。
身后的大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黝黑的牛鼻欢快打了个响鼻。
随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夫君,我也给你买了水!”
孟勇循声望过去,看见王妃手里抱着两只葫芦,一身衣衫随风摆晃,正小跑着往这边撞过来。
王爷伸手接他,手里的斗笠翻了翻,给人扇着风。
孟勇看着看着,也不由笑起来。
他朝眼前的兵卒递了些银两,道:“军爷,俺家小老板来了,这回人到齐了。”
兵卒收了钱,又得了上头的吩咐,自然不再多事,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
迎面吹来清爽的夏风,关隘边的幽草随风晃成一道道绿浪。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平稳地驶过了关卡。
昭南坐在车厢里,一如当年,将一只葫芦递给傅觉止,笑得颊侧酒窝明显。
“一人一个。”
府卫的葫芦自有福海去分发,只有他管着王爷的份儿。
傅觉止拿了巾帕,去擦他面颊上的薄汗。
眸底神色愉悦又餍足。
昭南任他给自己打扇吹风,仰起头咕噜噜喝水,惬意地眯起一双圆眼,倒真像一只猫儿。
傅觉止等他咽下清水,不愿按捺,修长指尖拨过昭南的下颌,轻吻便落在昭南湿润的唇上。
带着残留的清甜水意。
覆上来的气息沉稳,却灼得昭南身子发软。
舌下沁着的茶水也渡进了傅觉止的唇中。
水声濡湿,昭南耳廓绯红,已分不清 他是在尝自己的津水,还是想卷走方才喝下的茶水。
齿关被抵开,昭南实在受不住了,往后缩了缩,下唇却还被他含着,只能含混抗议。
“我给你带了水葫芦的……”
言下之意,是让傅觉止别再往他唇里吃水了。
唇瓣柔软湿润,傅觉止尝到了甜。
他哑声笑着,声色断续:“团团……是我的妻。”
昭南怀里还抱着自己的那只葫芦,眼尾泛起生理性的湿红,显得温软秾丽。
他还在轻轻喘息,闻言却不做思考地点了点头。
傅觉止又俯身,齿列咬住他饱满的唇肉。
一声喟叹:“前方是弘家地界,再往上,就是遐北。”
他手指捏了捏昭南的后颈,带着人往身上压,低声笑道。
“团团,回家了。”
第208章 相互
耗时半月,一行人终是顺利过关。
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队伍的行进速度也不急于一时。
福海牵着牛车进了城内早已包下的酒楼院落,将大黑托付给楼里伙计,吩咐下去喂些好草料,这才转身上楼伺候二位主子了。
陈萍一行人分做几队,各自接管了重要文书,沿路盘查严密,行进速度自然缓慢。
他们可以在此地稍作等待,汇合后再一同北上。
福海进了厢房,将里间的床铺打理好,随即招呼小二上午膳。
昭南昨夜应是没睡好,此时窝在太师椅里,眼睛一眨一眨,眉间苦恼,手里却拿了纸笔,涂抹勾画,不知在写些什么。
傅觉止走过去抱他,托着昭南来到膳桌边,再让人坐在腿上,耐心哄着人吃饭。
桌上是精致的膳食,昭南有半月没见过这般手艺,甚是想念。
傅觉止疼他,却也不允他只拣着喜爱的辛辣重荤一直吃。
此时舀了勺爽口的海鲜粥,仔细喂过去。
看着昭南不情愿偏头,傅觉止长眉微蹙,是想起了路途中,昭南对于不喜爱菜品的种种抗拒。
沿路食粮虽不如酒馆精美,可也是荤素搭配。
可昭南不喜欢的,那是说不吃就不吃。
他回想片刻,又无奈笑道:“团团何时学会了挑食?”
王妃初来王府时,可半点不挑。
这坏习惯分明是被镇北王一点点养出来的,偏生他自己却察觉不到这些过分的宠惯。
福海在一旁伺候用膳,闻言眼观鼻鼻观心,垂头不去看。
昭南吃过一口算作了事,才不依着傅觉止,又要去夹桌上的重辣菜,随后被傅觉止警告似的捏了捏腮肉。
“不怕胃疼了?”
昭南摇头。
傅觉止终究拿他没办法,自己没有动筷,却顺手舀了一碗清润剔透的鸽乳汤,显然是在为昭南晾着。
他低声哄道:“团团听话,搭配着吃些清淡,用膳后沐浴解乏,好好睡一觉。”
“养足了精神,夫君再带着你出去玩,好不好?”
傅觉止对待昭南来不了硬手段,常是劝导与引诱,许诺让昭南开心的条件。
福海在一旁心道。
就比如现在。
王妃往日会答应,然后就听话了,可如今却想了许久,嚼着饭摇了摇头。
厢房内霎时安静下来。
傅觉止俯身,仔细查看他的面色:“为何?”
“如今进了城,自有许多好玩好看的东西等着团团。”
他指尖碰了碰昭南的面颊,疼道:“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了?”
昭南还是摇头。
他放下筷子,起身拿过方才写画的那几张宣纸。
小声道:“我没有不舒服。”
“你的药在路上已经喝完了,药材离了药房,久了药性会散,多熬煮几次药效更是不足。”
昭南记得可清楚:“所以今日得去药房抓药。”
“再稳一些时日,才是最好。”
宣纸上白纸黑字,满满当当的墨迹,今日用药一共几钱,熬煮了几次,水放多少,熬出来的汤药剂量才最合适。
福海一看,便知这是王妃自己一笔一画算出来的。
也是惭愧。
他这个做下人的,因着一路北上,虽尽力周全,但繁事杂多,他也做不到这般在意精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