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时得了上面的命令,率少部精锐提前赶到,竟歪打正着,在王妃离开江泾的前几天,封锁了要道。
这本是王爷等京军来了江泾,等他们发难,不得已北上才要经历的事,如今王妃也因着他们的提前,被卷入了这场本可以避免的纷争里。
出了如此变故,傅觉止不可能再让昭南在此时离开自己半步。
曹时提前五日赶到,速度如此之快,便是走了水路,取道运河南下。
正堂内风声哀号。
傅觉止缓缓站起身,眉眼黑沉得看不出一分情绪。
天边翻滚着云层,是要在此地掀起一阵骇人雨浪。
傅觉止牵着昭南站起身,朝戚广微微俯首,行了一礼。
他道:“戚老将军,国事家恨,痛彻心扉。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万望节哀。”
……
“今日中元,雨安,陪我坐会儿。”
今夜是中元国祭,宫中按制,于亥时,由皇帝亲自主持,祭奠宗庙英灵。
如今天色浓黑,尚宫局的女官已奉命前来通传,文雨安领了差事,自己出宫来公主府相陪。
夏夜里庭院幽深,李懿亭枯坐在灵堂里,身处灯火通明中。
她望着香案上方的牌位,寻了个地方坐着,许久,才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处,示意文雨安坐下。
此间静谧,供奉的香火在案上青烟袅袅。
李懿亭翻着书案上的经文,笑着叹了一声,似是怀念与怅惘。
“我与姑母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她的姑母,是傅觉止的母亲,已故的宸照长公主李祺。
文雨安自然记得那位风华绝代的殿下。
她少时作为李懿亭的伴读,常出入宫闱,也能瞻仰长公主的风仪。
李祺温柔似水,也绝非柔弱可欺之辈。
古往今来,女子婚姻多为政治筹码,即便天家公主也难自主。
李祺却不屈,将自己活成了自己。
她要去寻她真正热爱的地方。
最后,竟一路寻去了北境。
一别经年,李祺最后一次从遐北回京,是因为李懿亭的婚事。
夜色如墨,李懿亭坐在椅里,垂眸安静誊抄过会儿要焚给姑母的经文。
她应是想起了什么,笔下不停,却朝文雨安轻笑,眉目柔和。
“姑母那次从遐北赶回阙京,态度决绝,震动朝野。”
“朝中主张,要将我嫁与北辽老汗王耶律兴生。那时两国才经历恶战,尸骨未寒,正是求稳之时。”
“他们是想将一个公主送过去,换一个摇摇欲坠的安稳。”
文雨安敛眉认真聆听,也回忆起了那一天的下午。
彼时李懿亭不过十六,还没有如今这般沉稳雍容,言语动作间是豆蔻少女的青涩与惶惑。
她寻到文雨安的住处,无助,惊惶,哭诉了整整一下午。
等到眼睛都红了,又听见宫人低声来报,说宸照长公主隔日就回京。
祠堂里的烛光明亮,李懿亭回忆起往事,笑了笑:“姑母回京,便是出言帮我回拒。”
“她说,懿亭不能嫁。求稳?求什么稳?我李祺与镇北王既终身镇守遐北,谁若来犯,定要打回去。”
“凭何让一个女子嫁去北辽受罪。”
风过此间,吹落了李懿亭的一声叹息:“万幸。”
“万幸,那时祖父尚在权衡,未曾下旨。也万幸,有姑母为我仗义执言。”
她道:“姑母幼时就待我极好。”
珠宝翠玉,交给她的,如今还能在公主府里寻出许多。
有些人世道理,小时候带着她一说就是一个时辰。
李懿亭敬重李祺,多年过去,也总在效仿她的外柔内刚,温婉强大。
她似乎有些倦了,将身子微微倾向文雨安,额头依靠在了她伶仃的肩头。
声音里带了些茫然,好似又重归幼时,变回了当年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孩。
“姑母护我良多……可她的孩子,十四入京,深陷虎穴……”
“他当时的年纪,还没有我当年面临婚嫁时那般大……我却没能替姑母,去为他做些什么。”
烛火在室内跳动,将经文上誊抄的字迹染得温和清丽。
当年,上有太后施压,下有势力盘踞。
她们是为深宫女子,纵有心,亦难有力。
牵扯太多,举步维艰。
文雨安并未言语,只是抚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李懿亭的难处不小。
当年她自己亦是新寡,稚子年幼,母家势微,明哲保身不易,难言对错。
李懿亭美目微凝,在好友的安慰下卸了防备。
她缓缓叹息一声。
心里怔然念着。
李修然既已派遣京军南下,其心昭然,不能侥幸。
一旦京军抵达江泾,对傅觉止有所动作,京中的镇北王府旧人,必将首当其冲,面临清洗。
李懿亭如今要代替姑母,为小弟做些什么。
她要尽力,保王府之人平安离京。
也要递信,送去圩塃的弘卢手里。
北上之路,必经西境防线。
放行一事,至关重要。
李懿亭倏然从文雨安肩上抬起头。
她站起身,目光清明温和,看着院外的婆娑树影。
心里已有了思量。
阙京的天,从来都是说变就变。
祠堂门扉大敞,夜间起了风,李懿亭华丽的裙裾随之晃荡。
她垂眸,望向文雨安,笑了笑。
“雨安,该动身入宫了。”
第189章 清誉
国祭已经结束。
深宫的寝殿内重重帘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大半光线。
李修然今日已经很累了。
他在国祭站上两刻就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半倚着软枕,身形单薄消瘦。
从里传出来的呼吸沉重,似是不适的痰声。
岑志明在外手持一份奏折,一字一句念得缓慢,是在体贴陛下如今连坐在御书房看奏折的力气都没了。
御医方才已经请过脉,此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内侍与这位跪坐在榻边的幼主帝师。
李修然闷闷咳嗽一声。
内侍上前替他擦拭嘴角,拭去了边缘上的一抹血色。
猩红刺目,李修然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他目光浑浊失焦,茫然看向虚空,声音嘶哑微弱。
似是在对岑志明说,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自请南下巡抚……”
“好一个忠君体国,临危受命的贤王姿态。”
李修然笑:“朕难道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带走了昭南,阙京里再没留下什么重要人……干干净净……”
语气冰冷刺骨,好似已然疯魔,陷入了某种疯癫的臆想。
李修然神色瘆人,说:“他是要反,他早就想反了。”
这个“他”是谁,殿内的人心知肚明。
岑志明须发花白,闻此言,又低垂下头。
他道:“陛下龙体欠安,这奏折……还要继续念吗?”
李修然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喃喃说着:“他想借此机会,染指江泾兵权,甚至把整个南境抓在手里……为退回他那遐北老巢铺路……”
“岑志明,朕没说错吧?”
岑志明垂眸敛目,知晓陛下如今病入膏肓,偏执入骨,任何劝谏无甚作用,也并不需要回答。
果不其然。
李修然语气渐冷,满是讥诮:“觉得朕病了,朝廷乱了,他便可来去自如?”
他说到此处,是触及了心中不能释怀的心魔,猛地一阵急咳。
总管内侍双手递上一杯温水,李修然面色病态潮红,狠狠挥手推开,眼神阴鸷。
“他想都别想。”
一声扳回一城的轻笑。
李修然要锁了傅觉止的路,浑浊目光望向岑志明:“曹时……到位置了?”
岑志明垂首:“回陛下。曹参将已奉陛下密旨,率三千京营精锐,弃陆路走漕河水道,昨日已抵达江泾官道隘口。”
“北上要道,现已在其掌握之中。”
李修然笑得满意,以至于一张病骨支离的面容看起来格外狰狞。
傅觉止从江东回京时,便是出其不意走了水路。
他如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谓是万分快活。
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笑:“好……很好……”
“朕倒要看看,他这步路抢先被朕堵死,还如何腾挪……”
殿外的风刮得激烈迅猛,悲鸣呜咽。
李修然顿了许久,胸膛微弱起伏,积攒着力气,目光再次聚焦,落回岑志明身上。
此人被他征起复用,如今成为帝师,共同的目标就是傅觉止。
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
李修然明白,岑志明想辅佐的不是他李修然,而是稚龄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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