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是要将镇北王彻底困杀在这里,就是要斩了他重回阙京的心思。
其实有解决之法。
只是这个方法过于惊世骇俗,近乎大逆父辈之道。
傅觉止轻轻握住昭南的手腕,哄着不让人蹭过伤口。
随后敛下眉眼,默念着他之前,在江东说的那一番话。
如果往前是悬崖,应该转个方向,哪怕与初衷不太一样也没关系。
是。
傅觉止心中再没了父王嘱托,对李氏王朝忠君辅佐的初衷。
他不愿再为李修然驱使,他该回到遐北,蛰伏,蓄力,再次坐上李怀瑞身后的位置。
要名正言顺。
所以这个由父王打下来的,力挽狂澜,忠君卫国的名声不能坏。
傅觉止要回遐北,却不能在此时回遐北。
他必须等。
要等京军踏入江泾,等他们率先发难,做出不容于天下的逼迫之举。
这是皇帝的步步紧逼,让这位功高震主,日夜辛劳,将大昌挽回性命的功臣,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退守遐北。
世人不知道他的想法,却能借此理解,同情,明白他的苦衷。
这才是傅觉止离开江泾,前往遐北,最正当不过的理由。
趴在腿上看文书的人儿恰在此时抬起眼。
眸底是一片透亮的清澈。
笑意纯粹,眉目温软,不染尘埃。
傅觉止抬起指尖,点了点昭南的唇,笑着。
“过几日,等团团身体再好些,夫君先送你去遐北。”
第183章 要平安
他倾身,托住昭南的腰臀,让人舒服陷进怀里,唇瓣张合,口型明显。
“去那儿住些时日,看看北境,团团说好不好?”
从窗棂吹进的夏风带着暖意,拂动着床帏轻轻摇曳。
要一起回傅觉止的家乡了。
那可是遐北,昭南自然开心好奇。
他笑得眉眼弯成月牙,声音清越,满是迫不及待:“那我们住多久啊?能不能久一点?”
傅觉止拢着他柔软的侧脸,敛眉笑了笑,应他:“总要住上几个月。”
昭南满意了,又笑起来,颊边晕出的酒窝凹陷,欢呼一声:“我们过几日出发?”
“五日后,沿路须得打点,太急也不好。”
傅觉止顿了顿,又道:“而且团团要比夫君早几日离开。”
昭南怔愣一瞬,看明白了他的口型,却不知所以:“啊?”
傅觉止垂首,啄了啄他的眉心,也温声允诺:“夫君在江泾等个几日,就能马上去追团团了。”
昭南闻言,若有所思地耷拉下眉眼。
他想了又想,将脸埋进傅觉止的腹间不出来,又叹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好吧。”
院外太阳高悬,是得起了。
昭南将傅觉止的衣衫拱得乱七八糟,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往上蹭,尾音拖得长,就显得轻软:“那等几日,究竟是多少日呢?”
离不开人似的。
傅觉止莞尔,拨过他的下颌抬起,朝他一字一字念着:“夫君也说不准要等几日。”
要等到京军南下,等到逼迫的动作出现,等到他能以被迫离境的姿态,名正言顺地回到遐北。
联络旧部,手掌北境兵权,再观朝局之变。
李修然或许能撑过这个冬天,可遐北冬日朔风苦寒,昭南会待不习惯。
也不该习惯。
傅觉止没了初衷,被心里的另一个愿景取而代之,也早已清晰明了。
昭南安静了下去,随后又是一声:“好吧。”
傅觉止低声笑起来,吻吻他的鼻尖,换了个话题哄:“今夜是江泾的祭月大典,团团前几日不是心心念念,说要去玩吗?”
“祭月大典”这四个字对于昭南来说有点陌生,傅觉止凑近他,重复念了许多遍,他才看明白了。
随后斟酌着摇了摇头,狠心一咬牙,恹恹地解释,做出取舍:“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傅觉止闻言,似是笑了笑。
他抱着人坐在腰胯间:“夫君会陪着团团去。”
祭月大典是江泾的盛事,如今又恰逢战事初歇,必然隆重。
昭南想看,傅觉止自然会陪着去。
可关键不在这里。
昭南将头垫上他的肩,还是摇头:“你生病了。”
他用额头轻轻撞着傅觉止的颈侧,将碎发蹭得毛绒,笑道:“要好好休息,所以我来照顾你。”
屏风外响起下人进来端盆送水的声音。
傅觉止垂眼,神情愉悦,连带着眉眼间的病色也消散些许。
他指节修长,耐心理顺昭南颈侧的碎发,拨去肩后,温声道:“夫君都快好了,不会耽误团团。”
“哪里好了?”
昭南不太认同地蹙起眉。
他还要说什么,傅觉止便垂首,与他额角相抵。
温热气息交融,他笑:“碰一碰,是不是不热了?”
昭南垂眸认真辨认了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傅觉止望进他清澈的眸里,倾身啄吻那处眼尾。
随后抱着昭南下榻,笑着:“那就不担心。”
他将人放进梳妆台前的圈椅里,取了温热的湿帕来,轻轻替昭南拭着面颊。
“团团想去哪里玩,夫君都陪着。”
……
祭月大典是江泾百年的古俗,不仅祭拜月神,更祈求风调雨顺,四方安宁。
依循祖制,主祭,贵宾,亦或是寻常百姓,都是穿着当地的服装。
南方多银玉,又毗邻苗疆,服饰便多以繁复精巧的银器点缀。
昭南如今听不见,颈项,手腕,脚踝,也依着古礼,佩戴银玉,行走间环佩叮咚,清音悦耳。
他今夜盛装颜色靛蓝,布料柔软垂坠,腰间一条系带缀着玲珑的小银铃。
傅觉止走在他身后,牵着昭南的指尖,嵌入指缝里。
目光看着人又跑又跳,神色也慵懒散漫。
溶溶月色投在湖泊里,水面波光粼粼。
近处的篝火跃动,火星随着风卷去夜空。
福海跟在二人身边,提着灯笼,给昭南照亮脚下的路。
祭月大典已经到了尾声,夜色浓重。
只有天上的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遍人间。
昭南望着远处隐在黑暗里的绵延群山,忽地闻见了一股药草燃烧的香气。
袅袅青烟围着篝火盘旋上升。
祭主从坛台上走下。
镇北王妃身体孱弱,先前承了露水菩萨的恩泽,如今,祭主邀来人,更是要在祭月大典上,将象征平安的巴德吉结呈给王妃。
傅觉止牵着昭南站定,接过。
随后垂眸,修长指尖带起昭南的手,将绳结仔细系在昭南的腕间。
一圈又一圈。
冰凉的丝线贴上肌肤,带着点从祭坛上留下的草药香。
昭南任由他动作,看着轻薄的系带随夜风微荡。
不知是这绳结的作用,还是桑其为他开的汤药见了效。
只是在这一瞬间,昭南的耳朵里忽地荡开了沉闷的嗡鸣。
声音遥远,似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纱。
昭南眼睛有些发胀。
嗡鸣未散,有更多的声音涌进耳里。
湖泊翻涌的哗哗水浪,篝火燃烧的噼啪脆响,还有祭主垂眸认真诵念的祷词。
以及身侧,傅觉止给自己系上绳结时的温和轻笑。
他薄唇微动,面容隐在了夜色的昏暗里,一时看不清口型。
但尾音是熟悉的低沉,带着慵懒和纵容,完整的落入昭南耳畔。
他听见了。
傅觉止说。
“团团要平安。”
声音很轻,还是有些模糊,但昭南还是清晰地听到了。
喧嚣,混乱,在此间平息片刻后,终于消退。
昭南因耳鸣生出的不安被这声祈愿抚平。
他伸出指尖,回握住傅觉止的手,凑近,小声地唤人:“傅觉止……”
耳朵里突然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回音,是一种熟悉,却久违到陌生的新奇感觉。
所有的声音开始在感知里放大,昭南低垂下头,将荡在风中的绳结尾端捉了回来。
再轻轻的,缓缓的,也将末端系在了傅觉止的手腕上。
月光与篝火辉映,清冷与炽烈杂糅。
他仰起脸,在交缠的光影里笑得眉眼清亮,是在回应那一句。
“你也要平安。”
第184章 很爱团团
昭南被抱离了祭月大坛。
傅觉止单手托着他,步履迅疾却也稳重,是不再让他听到那些嘈杂的声音。
他一手抱着人,一手探去昭南的颈侧,腰间,手腕。
太多会因动作响亮的银饰被取下,傅觉止一只一只地无声解着,垂首,轻声问他。
“团团的耳朵还难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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