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太夸张了。
昭南不知为何觉得好笑,将杯里的凉茶饮尽,神神在在地替傅觉止解释。
“你这话说的,好似王爷成了什么阎王。”
他清咳一声,道:“王爷拿人是有讲究的,定是那些官员做了不利国,不惠民的事,证据确凿才能肃清朝纲。”
“此言不虚。”
孟英俊点头,神色肃然:“单说大理寺诏狱,如今竟是快塞不下了。”
“尤其是兵部,所有账册文书当场封存。再是工部侍郎于产借修河堤中饱私囊,吏部考功司郎中程盂卖官鬻爵,皆已伏法……听父亲审的案子里,他们大多都是与北辽有勾连。”
何朋义听得瞠目结舌:“北辽?!”
“是。”
“都察院每日呈去御前的折子满天飞,通敌北辽的官员脑袋都掉的快。左都御史岑大人连日操劳,呕心沥血,前日病倒后,闭门再不见客。如今暂由关门弟子,新任佥都御史邵良云署理,弹劾,查证。”
朝中有人勾连北辽一事,昭南早在返京途中就已知晓。
傅觉止下手如此之快,不过一月时间,那些涉案官员死的死,贬的贬,定是耗费了许多心力。
这一番清洗,为大昌铲除勾结外敌的蠹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傅觉止曾与他说过的“掌控”。
今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幼子不足周岁,帝师人选耿新觉虽然已经定下,表面看是皇帝钦选,但他身后站着的人,亦是皇室李懿亭。
他们心中究竟做何盘算,谁也不能真正勘破。
如今朝中那些蝇营狗苟已被几人联手清扫一空。
但日后,这几方党派如何争斗,还不能妄下定论。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今上李修然虽仍在位,但在庙堂之上,属于皇帝的“帝党”早已名存实亡。
他是被一众朝臣默认放弃的人。
届时幼主临朝,傅党,岑党,耿党,这些暂时的同盟必会瓦解。
今日可以联手清除外敌,明日便能反戈相向,在对方的背后捅刀。
昭南呼吸渐沉,听完孟英俊这一番话,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耳边折扇轻摇的声音戛然而止,何朋义这才后知后觉:“王爷这是要行摄政之事?”
孟英俊都懒得挤兑他的迟钝,草草一点头,又继续道:“三党之中,将掌权的步子迈得最大,最有效果的,便是镇北王。”
昭南福至心灵,蹙眉问道:“所以御史大夫岑志明此番病倒,是真病还是假病?”
二人联手至今,图穷匕见,岑志明这把弹劾通敌的剑已经见血,显然是尽了职责。
如今,定是不会再与镇北王沾上瓜葛。
他麾下的弟子邵良云,才会为此出面接手后续。
孟英俊道:“假病。”
与昭南方才所想一致,他说:“两党至今维系面上的和平,看起来体面,内里已是暗流汹涌,惊涛骇浪了。”
何朋义沉默半晌,道:“朝中可是要内斗?这外患未解,又有了内忧,可如何是好?”
他这般想法不无道理。
孟英俊却摇头,说:“但天下权柄,何人不想染指?外患难解,内忧也是今日必然。”
大昌走到今日,内忧还少吗?
在这种世道里,究竟是内忧招致外患,还是外患催化内忧?
孰先孰后,早已纠缠难分。
古人常因“攮外必先安内”或“安内必先攮外”吵得喋喋不休,如今大昌朝里的内臣为了摄政之权柄主动勾结外敌,王爷所为,是以雷霆手段,双管齐下。
内除蠹虫以固根本,外通粮道以稳边陲,竟是两者都一手抓起来了。
孟英俊心生佩服:“王爷于朝堂之上,快刀斩乱麻,将通敌蠹虫杀个干净。”
“于边境之外,政令通达,从江东出发的各路粮草经水系运往江泾,解了戚广将军燃眉之急,如今南边战事告捷,街边百姓都是欢呼。”
“王爷将大昌活生生拉起了多少年,江东平叛,用兵如神,朝堂整肃,步步精妙,这些都是不世之功。明眼人自当能够看清跟随。”
朝堂上因着下狱的官员人人在吵,天天都吵。
吵着复审,吵着稽核,指责了哪几人构党贪税,又要攻讦后起之秀推行苛政。
这些纷争,算计,平衡和压制,是傅觉止经年累月都要去思虑,去裁决,去驾驭的。
高处不胜寒。
昭南心疼,身子恹恹地伏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玉盏。
耳边悠悠传来孟英俊的声音。
“况且,遐北边境的那些监军御史,都被带回来听候发落。遐北军情,如今由当地戍将直奏兵部,这五万亲兵,悉数回到了王爷的手里,再无掣肘。”
他顿了顿,又道:“手握雄兵,王爷摄政,相较于岑党,耿党,已是大势所趋。”
权臣能做到傅觉止今日这个地步,那可真是独树一帜。
何朋义今下午来三润榭听了一耳朵的朝堂风云,只觉得惊世骇俗,脑子都快要长全了。
他晕乎乎搭上昭南的肩,一愣一愣,眼睛发直:“昭兄,你都听明白了吗?”
昭南眉眼耷拉着,闻言点头,还不忘对兄弟进行锐评:“你父母还有别的孩子吧?”
“家业当真交给你了?”
何朋义:“……?”
他当即放下折扇,扑上来与昭南扭成一团。
你推我搡,龇牙咧嘴,全无形象。
昭南心里那点郁结消散不少,又笑起来,眉眼也欢快了。
这厢闹得热火朝天,雅间的门扉却被人轻轻叩响。
福海在外间候着,此时见时辰到了,便在门外唤人。
“王妃,可要回府用膳了?”
雅间里噤了声。
昭南正经了神色,然后站起身,拂拂衣袖,朝身后的二人摆手告别。
“走了走了,王爷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一句话说得和老婆孩子正在热炕头似的。
雅间的门被带上,何朋义抓起桌上的折扇,猛地一阵扑棱扇风,问得真情实感。
“王爷不是很忙么?日理万机的,怎么还能给昭兄惯成这样?”
孟英俊眼神意味深长,唏嘘:“啧,你又不懂。”
何朋义:“……”
第140章 不累
天热起来了,再晚些天色也不会黑。
天光还是澄澈,水榭凉亭里浮着微风,傅觉止目光触及到远处的雀跃人影,眉目略微舒展。
随后挥手,示意身边禀事的下属退下。
他站起身走过去,投在水面的倒影修长挺立,抬手将从小跑过来的昭南一手兜进怀里:“团团慢些。”
傅觉止微微用力,托抱住昭南的腰身,轻松让人整个挂在身上,低低笑着:“怎么跑这么急。”
“因为想你,我想你。”
昭南毫不扭捏,环着傅觉止的脖颈,在他眼下蹭着,又笑又闹。
然后被抱着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坐稳,才安分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显然是算着昭南回府的时辰备下的。
傅觉止垂眸,看着怀中人。
他指尖轻轻抬起昭南的下颌,吻便落在唇瓣上,低声问:“团团下午出去玩有没有馋嘴?吃了些不该吃的?”
昭南的腰线被大手隔着衣料捏揉,他唇瓣水润湿红,舌被含了又含,有些喘不上气,却还是乖顺回答:“没,没有呢……”
傅觉止又低头,在他微张的唇间轻轻一吮,确实只尝到了清茶的淡香。
他笑了笑,赞许似的,在昭南后颈上轻摁:“你乖。”
不说还好,这一说昭南就想起了在三润榭听到的那些话。
他觉得傅觉止在朝堂倾轧,殚精竭虑很是辛苦,心头必不可免地一软。
昭南在他怀里转身,坐直了些,自己主动拿起玉箸,拣了膳食认真吃着。
虽然胃口不好,他也是一口一口咽得仔细,然后抬起晶亮的黑眸,扬声宣布:“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的。”
他笑起来时眼眸澄澈清亮,颊边的两只酒窝也显得浑圆。
此时身子后仰,用头顶绒发蹭了蹭傅觉止的下颌,软声道:“不让你再为我这点小事分心。”
傅觉止在朝堂上已经够累了,早出晚归,自己至少得在用膳这一方面,让他省心才好。
清风掠过水面,卷着落叶沉进去,荡起一层细微的涟漪。
傅觉止敛着眉,目光落在昭南微鼓的颊侧,看着他,静了许久。
昭南不明所以地回头,望着人,眼神懵懂困惑。
一道温和的声音便落在耳畔。
傅觉止道:“团团先吃。”
……
用膳后休息了一会儿,傅觉止便带着人去洗漱。
一身清爽。
昭南的身子陷在软榻里,傅觉止垂首吻他,唇间溢出的声音沙哑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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