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许久, 一颗眼熟的黑珠子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鹿欢鱼垂头看时,头顶果然响起一个声音:“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鹿欢鱼叹了口气,认命地捡起黑珠子,抬手递过去时, 口中道:“我要见逍遥尊者。”
除却眼珠脸上就没有其他器官的白衣尸鬼, 转了转手里的眼珠, 也不知用何处发的声,总之是一副大失所望的口气:“哦,那过来吧。”
鹿欢鱼跟在对方身后, 在心中擦了擦冷汗。今日运气委实不好,遇上的是脾气最差的白衣鬼;今日运气也算不错,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要捉弄自己的意思。
这白衣鬼算是一众尸鬼里最特殊的那个,不仅能蹦能跳除脸之外最有人样,体内似乎还有着多重人格。
一会儿温柔似水觉得自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一会儿不苟言笑认定自己是一位严厉的父亲,一会儿顽劣得不行路过条狗都要被他恶作剧一番。
鹿欢鱼来的次数不多不少,恰好对方每一面他都见过,这找眼睛的开场白,就是对方恶作剧开始的宣告。
所以幻灵镜中乍闻此言,他便意识到对方由“温柔”切换成了“顽劣”,下意识叫了出来,只是出乎意料,比恶作剧先来的,是魔头的攻击。
魔头正坐在全灵境中唯一完好的高楼上。
这也是灵境中最接近血月的建筑,想是类似于青莲仙尊灵境中金梧神宫一样的存在,能直接发挥出灵境特性的地方,只不过一个十足圣洁,一个洋溢邪气。
赤月的光芒洒在高楼上,将其映照成了一座血楼,因它能够吸食血光转化成血水,也的确是一座货真价实的血楼,高楼内外血水潺潺,蜿蜒流向远方,汇聚成为接天的血海。
魔头背对着他们,约莫是又托着他那下巴,一脸装逼赏海呢。
“小宇,人来了。”
白衣尸鬼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留下鹿欢鱼,挥挥衣袖潇洒离去了。
鹿欢鱼眸光微闪,举目向楼顶望去。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白衣鬼这般称呼魔头,实际上,前者的另一位温柔人格,甚至还会叫后者“宇儿”,所以他一度猜测魔头本名中有个“宇”字,但面上还是恭敬称呼:“逍遥尊者。”
坐在屋顶正脊上的人侧身看了过来。
怎么说呢,每次见到魔头的本来面目,鹿欢鱼都无法将他和外界传闻里杀人如麻恶贯满盈青面獠牙的魔王夜叉结合到一起。
若是外界的人见到此时的魔头,恐怕也得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魔王夜叉,分明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还是个圆头圆脑,精致秀气,五官因尚未长开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
当然,高阶修士有变幻自己元神的能力,可不管是对于目前的鹿欢鱼,亦或是魔头本人来说,都没这个必要。
因为在他落入鹿欢鱼紫府的那一刻,就没有藏住,叫心惊胆战的鹿欢鱼看了个明明白白。
说来此事也是玄乎,若说魔头散魂时给战场修士种下了魂种,可他一没有前往现场,二也没有资格接触到能上战场的修士们,怎么也能染上魔头?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一开始是在别的修士体内,但被察觉了,还被打败了,走投无路之下遁逃到恰好路过的我身上”这一种解释了。
第一次见到魔头,正是他少数前往白瓦镇的其中一次。
既已见过本尊,再行掩饰自然没有意义,魔头大概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功夫,所以鹿欢鱼每次进来,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他。
一身分辨不出是浸透了血,还是原本就这个色的血色红衣,一头细软的黑发随意披在身上,让他本就童稚的面孔更显小巧,圆溜溜一双眼睛横过来,无论神色还是目光,都与他外貌极不相符。
值得一提的是,小魔头的眼眸,乃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紫眸,偏向幽暗沉冷的深紫,在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人时,即便他这么一副外形,也很有震慑作用。
他便这般盯着鹿欢鱼,少顷,幽幽开口:“你不去参加你们仙门的入门大典,来找本尊做什么?”
“我阿姐回来了,”鹿欢鱼揉了揉额头,“她思维跳脱,行事匪夷所思,若是找不见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魔头道:“哦。”
鹿欢鱼面无表情道:“她可能大典都不参与,就到处找我,找到我肉身如今的藏身之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可以,鹿欢鱼也不想这么麻烦,但谁让他当初担心这小魔头趁自己神魂不在,就借自己的身份出去为非作歹,因而着意在血誓中加了一条,便是不得趁他不在时,控制他的肉身。
是以,不出意外,他姐若是找了过去,见到的就是一个因失去魂魄而陷入沉睡的弟弟。
他姐若是知道,距离伏魔山主知道就不远了;伏魔山主知道了,就等于全仙门长老都知道了。
他知道现在的魔头赌不起。
果然,小魔头手往后撑,身子一倒,懒洋洋道:“那行吧。”
却也只是应下,迟迟没有动作。再加上他一副怎么看都不在状态的样子,不由询问:“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魔头便冷笑一声,冷冰冰道:“你还好意思说,叫本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捉兔子,就为着一只兔子!害得本尊与青莲那厮隔空斗法,还险些被他擒住!”
鹿欢鱼担忧道:“你没被青莲长老发现身份罢?”
小魔头瞥他一眼,忽然勾了勾唇,意味深长:“他既然到最后仍愿意收你为徒,必然是什么都没发现的。”
鹿欢鱼闻言的确松了口气,又瞧了瞧他:“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魔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尊实力眼下不过恢复三成,便要为你一次次地擦屁股,这次还是在两个归虚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你当打幻灵镜呢那么轻易?”
鹿欢鱼道:“结果总是好的。”
魔头回他一声冷笑,而后道:“你真以为靠你这点小伎俩,就能让青莲对你青眼有加而后起意收徒?”
“难道不是吗?”鹿欢鱼是真的如此认为,毕竟这个方法,的确是最贴近青莲长老有关“合缘”要求的,在对方的确动了意的情况下,自己又拿不到头名,这就是最能让其他人哑口的方式了。
魔头冷笑连连:“修仙之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最爱讲什么因果报应,你于幻境中救他一次——即便他不需要——可说到底你成功让他觉得于你有亏欠的因。
“可想而知,他能够拒绝一个一心崇拜自己的陌生弟子,却不可能眼看着真心对待自己,又与自己生了因果牵绊的‘恩人’,落得个因手上玉令太少,一旦不能拜自己为师,就得滚回下州灵气贫瘠之地的下场,追根溯源,你该感激的是本尊。”
魔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他,有百般不满千般不悦:“若非本尊早料到他对你有所猜疑,不惜牺牲一颗魂种,在幻灵阁里唱下那一场大戏,你如何能有机会卖他这样厉害的人情?
“这几次便罢了,到底是为了让你能够真正接近他,但往后只要不是你快死了,少来叨扰本尊。”
鹿欢鱼眼波微动。却不是为着他最后一句。他定定看着对方的脸,古怪道:“所以,你……您之前在幻灵镜中的作为,都是为了自爆身份而后打消青莲长老对我的怀疑?您早知他会怀疑我了?”
魔头这回不是挑剔,而是叹气了:“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找个镜子照照,看看是不是一见到他,就和见到任务目标一样,眼睛亮到没边了,找的借口也烂,他不怀疑你才是脑子有问题。”
鹿欢鱼:“……”
他受挫的表情保持不变,心却在那一瞬凉透了。
不单为着魔头肯定了青莲长老的确在怀疑他,而是想起了长老说过的那句话:魔头主魂已灭,按理不可能记忆互通。
可他面前这个,明摆着清楚记得他做过的所有事情!
这是否说明……
不敢在对方的乾坤灵境中深想下去,鹿欢鱼冷静片刻,便催促对方快些将他的魂魄送回本体。
这回大约是恢复了些许,魔头没再废话,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写写画画,鹿欢鱼眼前变换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经回来了。
他维持了一会儿趴伏在桌面上的姿势,这才直起身来,揉按着手臂——赵田生死得太快,远在魔头预料之前,自己当时还在思考对策,准备都没做好,就被魂约拽了过去。
所以当时的随机应变,不能说多真实,但也不至于完全虚假。
他将左手上握着的画卷往边上一放,入眼便是一堆灵符,数量之多,眼瞧着都要跳到他脸上了,鹿欢鱼眼疾手快地握住其中蹦得最快的那张,瞧一眼,果然是他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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