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予怀坐在藤椅内等人,掐算着谢不尘回来的时间,房内烛火如豆,光晕晕染整个房间,将鹤予怀那张向来冰冷无情的脸渡上一层暖光。
他的目光扫过这属于谢不尘一方天地。
床架,衣柜,藤椅乃至于桌案都是鹤予怀亲自选取灵木,让最好的工匠打出来的,堆在柜子里面衣服,是鹤予怀每年每月去成衣铺里买回来的——他对谢不尘每一年穿衣尺寸都很熟悉,可以说是烂熟于心。桌案上堆着练字宣纸,研读心经。谢不尘字很漂亮,是鹤予怀手柄手教出来的。
谢不尘刚到苍龙峰时识不得几个字,写字也歪扭,坐在书案前连笔怎么握都是一知半解,搞不清楚。鹤予怀记得自己握着少年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两个人名字,写下一句又一句心经。
他拾起堆叠在桌案上的宣纸,谢不尘字遒劲有力,和鹤予怀字很相像,筋骨之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薄薄的宣纸被放回去,用镇纸压好,鹤予怀回转过身,余光看见雕花窗棱边上的刻痕。
一道接着一道往上爬,一共有五道,是每年生辰划的,不过也就只记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谢不尘进了金丹期,身形和容貌都维持在了十八岁,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量了。
鹤予怀抬手抚上那些痕迹,刻痕从他腰处一直到他眉眼往上一点。
“师父!”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不尘头上戴着花冠,怀里抱着好友们送的礼物,一蹦三跳地进门,衣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掀起来,像是摇动的蝴蝶翅膀,又像是绽开的莲花。
他把那些礼物放在桌案上,回身又看向鹤予怀,黏黏糊糊地撒娇:“师父久等了。”
鹤予怀回答说:“没有很久,我也是刚到。”
长寿面被推到谢不尘跟前,里面还卧了两颗荷包蛋。
说来谢不尘已经辟谷,但每年生辰,鹤予怀还是会做一碗长寿面,谢不尘也照例把面条吃个精光,讨一个好彩头。
谢不尘衔着面条,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师父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可惜鹤予怀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只说自己并不过生辰。
确实没什么好过的,鹤予怀想,自己并不被人期待和在意,这条性命在出人头地之前也轻如草芥,久而久之,连鹤予怀自己都不记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人间。
整个人间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谢不尘将最后一点面条吞到肚子里面,隔着烛火的光晕看向鹤予怀脸,轻声说:“可是弟子想给你过生辰。”
他又故技重施地撒娇,两手握住鹤予怀腕骨轻轻摇晃:“师父告诉我吧。”
鹤予怀闻言心跳滞一瞬,低头看向谢不尘乖巧可爱的脸。他伸手拍拍谢不尘,语气很温和:“师父不记得了。”
谢不尘鼓起脸颊:“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诓弟子。”
鹤予怀说:“真的不记得了。”
谢不尘瘪嘴:“真的不记得了?”
鹤予怀摇头:“不记得了。”
“那以后,师父和我一起过生辰,”谢不尘凑近鹤予怀,抱住鹤予怀的腰,把脸埋进鹤予怀怀里,“我生辰是师父定的,那我生辰就是师父的生辰。”
谢不尘理直气壮地说完这句话,听见鹤予怀笑了一声。他抬起眼,目光撞进鹤予怀碧绿色的眼眸里面。
那目光温柔眷恋地落在谢不尘身上。
那一瞬间,谢不尘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汪水给包裹住了,甚至有了师父也喜欢自己的错觉,他的心绪变得混乱,在昏黄的烛火中缓慢地发酵起来。他想起这么多年,他和师父彼此相依,密不可分,师父对他那么好……世上不会有人对他这么好了。而那些不可言说的感情,也在尊敬与爱戴之中逐渐变了味道。
在他们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拥抱,每一等待里面,逐渐变质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他一见鹤予怀就欢喜,一见鹤予怀就变得像小孩,他知道不管他是撒娇,还是无理取闹,鹤予怀都会照单全收。
谢不尘嘴微微动了动,想将这十几年里孤单的心事倾诉给鹤予怀听。
想和师父说,徒弟做了错事,喜欢上了师父。
不止是家人喜欢,是爱人喜欢。
有一阵风吹过来,那烛火倏然灭了,黑暗中谢不尘手被鹤予怀冰凉指节抓住,他一个激灵,陡然清醒过来。
自己怎么忘记了呢,师父,修的是无情道啊。
无欲无情……那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谢不尘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将满腔的心事说出口。
熄灭的火苗被鹤予怀重新用点起来,外面星子点点,鹤予怀说:“既然是生辰,那便许个愿吧。”
谢不尘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脑袋,双手合十准备许愿,然而要闭眼时,他忽然又抓住鹤予怀衣摆:“师父也许愿,刚才不是说了,弟子生辰就是师父的生辰。”
鹤予怀嗓音很平:“不必了吧。”
谢不尘却执拗,他摇摇脑袋说:“不行!要许,等许完了,弟子也给师父煮一碗长寿面。”
哪有师父蹭弟子生日过,还要弟子给师父煮长寿面,鹤予怀下意识要拒绝,可是目光触到谢不尘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神时,他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得了首肯,谢不尘终于开始许愿。
人不能太贪心,我许一个愿望就好,我希望……谢不尘想,希望师父平平安安,得道飞升。
等许完愿,谢不尘睁开眼,看见鹤予怀坐在自己的对面,正安静地望向自己。
他扑进师父怀里面,如乳燕投林,倦鸟归巢。
谢不尘说:“希望我和师父的愿望都能实现。”
鹤予怀抚过谢不尘发顶,又顺过他的脊背,轻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他刚才并未许愿,想了一圈,似乎没什么好许。然而如今谢不尘脑袋埋在自己的怀里,鹤予怀又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如果可以……鹤予怀想,希望这一年,走得慢一些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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