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散落,又由玉冠束起;拂袖时可见玄底织金龙袍,环佩叮铛空灵。
恢复到皇帝装束的江永景回到寝殿。
“…………”
江永景没忍住,从门槛处退出去几步,再抬头看了眼匾额确认。
没错吧,他应该没走错路?
这还是他住的寝殿吗?怎么完全变了个模样?
“陛下是否需要热水沐浴?奴婢已让人备好了,您直接去往沐清堂就是。”
大约是开门的动静惊醒了慢着,他立刻提着灯笼赶过来,声音是一贯的恭敬。
更确切的形容,他的态度就跟平时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惊讶或疑惑江永景为什么半夜才回来,又为什么是一个人回来。
江永景:“……啊,不用。”
他来之前洗过澡了。
就是这慢着,看起来一点紧张的反应也没有啊。
根本不用特意赶回来安抚人心嘛,他们看起来淡定得很,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会步。
手脚还这么麻利,直接给他的寝殿换了个装修。
江永景颇有些困惑的在床上睡过一夜,但没忘记自己这趟回来的重要目的。
他专门起了个大早开朝会,先观察底下文武百官的反应。
人人都淡定得很,就好像昨天突然黑得宛如日全食这件事,对他们也没有半点影响。
……真是见了鬼,古人的心理素质原来这么强吗?
根本用不着安抚。
他还以为至少得跪出来几个人,大呼几句即将亡国的不祥之兆呢。
一说到亡国,江永景立刻想起自己被他们捧成明君。
心情当即下降两个百分点。
江永景开口便问,“朕昨日忘记问了,祝念谋反一事,谁最先察觉到?”
这是要论功行赏?
苏晦自然不会隐瞒,出列高声道,“正是御前常平使钱一乐大人,救下阵法单传弟子封川,获悉反贼的谋逆之策!”
江永景:“……”
什么,竟然是替他花钱的败家子最先知道的?还找到了会阵法的?怎么都不告诉他?
……罢了,毕竟败家子,只会花钱而已,怎么可能想得到要告诉他,行吧。
看在往后还需要钱一乐替自己花钱的份上,江永景勉强放过他。
“那么,是何人剿灭了反贼一党?”江永景又问。
“乃怀西镇游击将军冷鸿羽训练民夫,能力出众,战术过人,轻松布下陷阱,将潜进楚朝内的羌戎精锐一网打尽!”苏晦如实回道。
江永景:“……?”
为什么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冷鸿羽?他不是一直在替自己在全国巡回砍头吗??
让常年在边疆打羌戎的将军去打这一点羌戎,那不是轻车熟路吗……
啧,冷鸿羽还得替他继续砍头,行吧,先放过他。
“又是谁告知冷将军此等情报?”江永景深吸口气。
钱一乐又不认识冷鸿羽,不可能想到要将情报告诉他。
没道理冷鸿羽只靠自己一个人——加上他的助手许弘文最多两个人——就能又训练民夫当士兵用,又精准找到羌戎的下落吧。
“乃臣与萧良玉收到钱一乐送来的情报后,擅作主张将情况告知冷将军,并恳请他协助。”
苏晦单膝跪地,言辞诚恳的坦白道。
“私役军士,擅授军职,秘造甲胄,欺君瞒上,皆是臣所犯之罪,臣甘愿受罚。”
“臣亦然。”
萧良玉也跪在苏晦的身边,一同说道。
江永景:“…………”
一个,是勤勤恳恳替自己砍头的苏晦。
另一个,是兢兢业业替自己赚钱的萧良玉。
再加上钱一乐和冷鸿羽……怎么都是他重用的人?
这要是把人罚没了,以后谁来替他砍头?谁来替他赚钱?
而且,暴君底下的宠佞瞒着他偷偷干点事,好像也是正常发展……
不对不对,他暴君的名声都是被这几人给毁了!
要不是他们妨碍了祝念的计划,皇叔也不会出事。
但他要是被祝念砍了脑袋,那就变成他出事了——这里可不是梦。
所以,这帮人属于既有功、又有过,还各个都是努力给他拉磨的牛马。
可要是谁也不罚,那这帐不就白算了吗?
纠结半晌,江永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苏晦,萧良玉,你们两个既然这么喜欢练兵打仗,就罚你们到怀西镇替冷鸿羽守边疆去,什么时候朕说够了,你们才能回来!”
一拍扶手,小江暴君怒下判决。
都给他发配边疆!
第119章
算完账,江永景终于顺心了。
反正那两个人都有一身的本事,基本不用担心会出事。
要是会出事,早该在这两个家伙被到处贬的时候就出事了,那里还能扛到现在?
连最为苦寒之地的荒州,都能让萧良玉过得活蹦乱跳的回来。
那时候的党佞斗争都没能把这两人弄死,区区驻防边疆而已,还能出什么事。
揪出罪魁祸首后,江永景也没有一甩手就直接退朝。
毕竟现在知道他其实没有在做梦,那还是得有点责任心的。
……但不多。
“行了,内阁都决定好的事,别再重复了。”
在听汇报听得打出个第三个呵欠后,江永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政治这种东西实在不感冒。
想当明君,也是需要一点坚持与天赋的。
什么鸡毛蒜皮大的小事也拿到早朝上来烦他,谁在乎明年的官服衣袖要不要增长半寸以符合礼制?
江永景听得不耐烦,但又在心底告诫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在做梦了,切记不能再继续当一个随心所欲的、纯粹的暴君。
他好歹得对国家大事上点心。
点心……
对了,吴文贵的点心!
江永景指挥慢着去将吴文贵每日必做的美味小点心端过来,边抬眼扫向面前这些站得整整齐齐,连笏板都举成一条板正直线的官员们。
他之前砍了太多人的脑袋,杀得整个朝堂十不存一。
但在拍卖官缺加春闱录用的双重填补后,金銮御殿内的人数又回到了他去年第一次开早朝的阵仗。
只不过,与那时的暗流涌动不同。
此刻的江永景一眼望去,底下好似恢复平静的海浪。
尚且年轻的,亟待翻腾的海浪。
江永景忽然笑了下。
在慢着将点心递给他前,江永景先制止这个动作,对底下所有人说道。
“朕看你们是闲得慌了,这点小事也要朕来定夺。既如此,所有京城与各地官员,往后每年进行一次绩效考核,自己写出每年都做了哪几件大事,评个分,交给朕来评判。”
被江永景折腾过一遍又一遍的幸存老臣们:“………”
来了来了!熟悉的感觉,全都回来了!
得分若是太低,没干实事,必定会被砍掉脑袋。
得分要是太高,弄虚作假,估计也会砍掉脑袋。
只有真的干了有利于民生的好事,再加上如实汇报,才能得到幸免于难的奖赏。
不愧是陛下,手段依旧雷厉风行,简单却极其有效……
这些老臣均心有戚戚焉。
刚来的新人各个摩拳擦掌的,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完全不知道有些坑,他们那帮已经亡故的同僚,都替他们踩过一遍又一遍了。
只有老老实实干活,才能有条生路。
或许是为了防备他们想要欺上瞒下、蒙混过关。
也可能是江永景实在懒得应付无论什么事都要他来亲自处理的琐碎与麻烦,决定直截了当,一劳永逸。
他在宣布完这个新规定后,又继续道。
“接下来朕要说的话,乃是绝密,不可外传。唯有站在这座御殿里的人,才有资格知晓。往后再有新人,亦当守此规矩。”
报唱官一声接一声,将江永景讲出口的话,一字不差地往后传去。
尾声余韵交叠,如同某种自天而落的肃穆梵音。
众官将脑袋埋得更低,将每个字都聆听得真切。
“于楚朝而言,朕将是最后一代皇帝。”
只起手第一句话,就给所有官员的听力一记震撼暴击。
满场响起轻微的哗然与迷茫动静,似乎不明白他们的皇上想要做什么。
对此,江永景只抬起手,指向上方,开口的语气淡淡。
“朕已成为不死不灭的,【天】。”
不再是【天子】,而是【天】本身。
好似在呼应江永景的自白,自御殿上空响起沉闷滚雷阵阵,伴随一声隐约的清越龙吟,仿若游龙腾云于九天之上,终于朝世人俯首望来一瞬。
只这一瞬间,整座大殿的人都感到某种威不可测的深重压力。
犹如被那熔金般的,辉光流转的龙瞳残酷而冰冷地扫过,看他们如同低伏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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