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宅邸紧赶慢赶着卖了,两袖清风搬回直房,轮值时在夜里冷得打哆嗦,也不敢多穿一件名贵的袄子。
顶多看在他的身份与官职的面上,在排屋里给分个几间住,不与他人挤单间大通铺,也算是合规矩。
就算这样,夏乐成都不敢多点两支蜡烛。
其余人同样不敢点,屋内屋外都黑漆漆一片,连月色也被乌云遮着,映在窗上的倒影都是暗的。
窗外的冷风一刮就呜呜叫唤,栽在门口的长青松针互相磨出窸窣的细碎沙声。
年纪大了,起夜也频繁。
伺候在他身边的下人都已各自去歇息,夏乐成摸黑解了个手,只想快点回暖和的被褥里躺着。
——铛!
忽然,在这死寂的夜色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轻微动静。
像瓦片砸落在地面,又像某种金属在敲击木头。
在这安谧到极致的冰冷寒夜里,纵使是一星半点的声响,也能变得很响、很响。
总而言之,不像是夜里会响起的声音。
夏乐成的动作一下就停了。
“严东子,可是你在那儿?”
思来想去,他唤出今日当班的小太监的名字。
哪怕认错了人,也该有个声音回应他。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屋外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好似方才发出的响动,只是夏乐成自己的大脑出现了自以为是的错觉。
或许是听错了吧。
也或许早春的夜寒风急,将什么东西刮到地上,连带发出的声响。
夏乐成放下心来,正要抬脚。
——铛。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听得也更分明。
是什么金属落在地上的动静。
夏乐成的心脏不受控制,跟着狂跳一拍。
仿佛耳边也响起那一声清晰有力的、瞬间令血液逆流冲入大脑的“咚”,是心跳重重落在胸腔里的动静。
他大着胆子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应他。
传来的只有更近的一声。
——铛。
屋外好像有人,好像又没有。
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回应的话语,窗户上也看不见除松树外的倒影。
但有东西正在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一声接一声金属的动静落在地面,也落在夏乐成僵硬的心头。
难……难难难难道是,鬼?
那一瞬间,夏乐成的脑子里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在秉笔太监这个职位上待了十余年,自诩见多识广,什么密辛都略知一二。
也正因如此,夏乐成反而越开始感觉恐惧。
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向来过得谨小慎微,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作出最恰当的反应。
他平安无事的活到现在,没有被处理掉,还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即使他如今的势力,已被皇帝拔除得七七八八,那也无妨。
他很识趣,绝不会在明面上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此刻,好似开始有某种沉重的、如同亡灵的呼吸声从深重的黑暗里向他靠近,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开始萦绕鼻间,向他露出冰冷而尖锐的杀意。
夏乐成的身体僵硬,手脚凉得直颤抖,却一动也不敢动。
这世上,当真有索命的鬼?
这辈子也干过不少亏心事,夏乐成时常会去庙里上香,还出资建了座小佛堂,好让自己死后有个可以安置的归葬之处。
房里的他怕得不行,就算想躲也没地躲,慌得整个人直打颤。
但他终究是位高权重的,脑子灵活得很,哪怕这种怕到随时瘫软的绝望境地,也没放弃思考——
电光火石间,夏乐成想起这世上还有习武之人,若是修炼至一定境界,同样可以做到落地无声。
可会来他这里的高手,莫非是……
“祝…祝大人,咱家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何苦又来?”
方才被吓得半死,夏乐成开口的声音都在抖,好在很快就变得平稳。
“咱家真不知道龙脉具体被镇在何处,也没那个能力与你合作。纵使殿下曾救过咱家一命,可咱家能力有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一开口,却令屋外的江永景疑惑蹙了下眉头。
这个祝大人是谁?听起来是皇叔那边的人。
他想找到龙脉被镇压的精确位置?
为什么?
收起手里那枚反复落地,用于制造恐怖气氛的铜钱,江永景终于张口。
声音却是刻意变得沙哑且苍老,仿佛是久别多年的故人前来叙旧。
“你认不出我了,夏乐成。”
他当然不能用自己的本音,否则这位同样天天上朝还站在前排的夏乐成,肯定能听出来。
因此,江永景故意将嗓音压得很低,还透出一些缥缈的、冰冷的怒意。
这样的声音挺常见,沈守朗他们就老基本都是这种声线,听着年纪就不小了,可以让夏乐成胡乱猜半晌。
正好诈一点消息出来。
或许还能听见他自己的犯罪供述。
然而,屋内的夏乐成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竟发出恐惧到极点的一声巨大动静。
听着倒像是跪在原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先…先皇,您、您可是终于回来了……!”
竟直接将他认成了先帝,也就是他在梦里早就死掉的爹。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直接把他当成先帝吧?
他以为自己会被夏乐成误认为多年的仇家、或是密谋的同党,或是除掉的异己。
怎么会认成已经死掉十年的先帝,还觉得他能回来?
江永景眉头紧搜,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演。
“是朕。借着子时阴气最重,才勉强来此。”
听声音,夏乐成果然表现得更激动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演。
“这可、这可是楚朝的大喜事!奴婢、奴婢早知您绝不会有事,有龙脉庇佑,您怎会有事?您定能如十年前那般,夺取新帝的身体,再度君临大楚王朝……”
说未说完,整扇门倏尔震裂,无数木块碎屑纷飞间,夏乐成的脖颈被五指死死扼住,轻而易举的将整个人都拎起。
惶恐挣扎间,夏乐成对上一双冷冽暴怒的锐利眼眸;待他逐字逐句再开口时,已褪去伪装的苍老,显得残酷而淡漠。
“将你方才这番话,给朕讲得再清楚些。”
哪有什么先帝?站在他面前的,是不知为何深夜前来直房,将他惊得肝胆欲裂,又误以为是先帝魂魄前来的当世暴君,江永景。
“什么叫夺取朕的身体?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道冷得骇人的目光里,夏乐成被勒得呼吸不畅,险些两眼一翻,就这么昏死过去。
直到这时,屋外终于又传来声音,是被动静吵醒的严冬子。
“老祖宗,您可还好?”
夏乐成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江永景已淡淡开口。
“退下,朕找夏乐成有点事。”
此话一出,屋外的严冬子吓得连滚带爬就跑远了,哪敢打扰皇帝办事?
江永景倾耳听了片刻,玩味转过视线看向夏乐成。
“拥有权力确实是件令人着迷的事,是不是?就算朕在这里杀了你,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话虽如此,他手里的力气依旧松了些,好让夏乐成能呼吸几口空气,不至于就此窒息而死。
毕竟,他还有话要问。
夏乐成被恐吓到极点,眼泪鼻涕流了大把,哪敢再藏着半个字。
“奴婢什么都说,求皇上高抬贵手,饶奴婢一命……”
江永景也不怕他跑,便松手让他终于又跪在地上拼命喘息,自己则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原本只是前来找个陪戏搭子,没想到还搞清楚十年前的往事,也算是一箭双雕。
夏乐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答话。
“此事,要从楚朝立国前说起……”
这话一出,江永景先不耐烦皱眉。
“楚朝立国前?你怎么不干脆直接从古猿演化成人类开始讲起?”
“古、古猿?”
虽然不明白猴是怎么变成人的,但夏乐成诚惶诚恐伏低身体,“请陛下恕罪,此事确得从那时讲起……”
“所谓楚朝当年的开国太祖,与先帝,实际……为同一人。”
江永景微微睁大眼,听夏乐成继续讲下去。
说开国太祖与先帝为同一人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更确切的说法是,楚朝的每一任皇帝,都其实是开国太祖本人。
在楚朝立国前,天底下的修道真人多如过江之鲫,各种门派功法庞杂且多样,拜师学艺的人也数不胜数。
也正因如此,这片大地上,始终没有出现一个真正强权的、足以统治这片辽阔疆域的国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