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皇帝书案时，发现最上面的从奏折换成了游记。
赵漾没有思考这代表的含义，他推开门，任由冰冷的空气打在他的脸上。
他确实应该好好清醒清醒。
当值结束后，赵漾回了自己的房屋。
油灯被点亮，整个屋子被暖黄地光笼罩着。赵漾来到整个屋子唯一地桌子面前，上面规规整整地放了一本字帖。正是皇帝赏赐他的那本。描摹的纸张已经写完了大半，叠在一边。这是赵漾这几天的成果。
得到字帖后，犹如小孩子得到了最喜爱的玩具，他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描写。
晚上睡不好觉，白日就十分困倦。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他自己也知道，他被人喜爱着，所以就算他放纵自己，就算他白日在皇帝书房睡觉，也没人会拿他怎么样。
可是当他在皇帝睡觉的榻上醒来，赵漾忽然想要吐出来。
他肆无忌惮的利用皇帝的宠幸，已经失掉了分寸。
冷风呼呼作响，赵漾收回了自己最后一丝侥幸。
成为太监已经够惨的了，他不想再成为一个魅惑君王的奸佞，更不想留史书上遗臭万年。
皇帝第二日透过薄薄地屏风观察赵漾时，发现他精神百倍地站在那里，一点也没有之前精神萎靡地样子。
他低头哂笑。
皇帝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发现，原本赵漾稍稍放松的心神在休息过后立马变得坚硬起来。
与他相处时，又回到了那副冷冰冰地主仆模式。
皇帝叫他磨墨，他就一声不吭地磨，皇帝问什么话他就答什么话，一句话也不多说。
李沛战战兢兢地奉上奏章，深怕自己成为战火的殃及者。
皇帝却不想放过他：“你不是和他最为熟络吗？”一张口就吓得李沛跪下去。
“奴才哪敢呢.....”
“朕看见了，他前日偷偷给你一个小包裹”语气酸溜溜的。
李沛被噎住了，他小声道：“赵漾把您赏赐的那本字帖还回来了。”
“.......”
皇帝心间抽抽的疼，那本字帖是针对幼儿的，是他小时用过的。知道赵漾喜爱练字后，皇帝翻了一个时辰的单子，才找到了最适合赵漾的一本。
可这么费劲心力，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就还了回来，将他的心意视若无物。
“由他去。”皇帝恢复了冷漠：“不识人心的东西。”
“......是。”
话是这么说，皇帝进入书房的时候脚尖还是顿了顿。
他扫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擦拭书。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
赵漾正仔细擦拭，他认得字并不多，只是这“天工开物”四个字，他刚好认识，所以他的动作慢了些许。
“你喜爱这本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漾行礼：“奴才认识的字不多，刚好认识这几个字，所以看的时间长了点。”
皇帝道：“朕幼时总喜爱读一些杂书，总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朕一人之力，并不能事事见得。一本书，有百个人，千种故事。读过一本书，就好像体会到了书中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是。”
皇帝顿了顿，发觉赵漾并没有接下去。
“……你喜爱什么字帖？朕这里有黄庭坚的书法、王羲之的字帖、米芾的文章，你要是喜欢，朕全都赏赐给你。”
“奴才不敢。”
他的声音婉转而冷淡。头低下去，一直没有抬起来过。
赵漾低着头，只能听到皇帝愠怒的声音：“赵漾。”手掌凶猛地掐着他的下巴往上抬。
他茫然地抬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努力侧着脸。那双让人魂牵梦萦的眼睛不安地扇动。
皇帝问：“为什么要把字帖还回来，朕赏赐的东西，没有回来的道理。”
赵漾挣扎出来皇帝的钳制，他表情是瑟缩的，是不安而害怕的，但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无畏：“奴才在家中时，常听人骂，所谓太监识字，于理不合，于朝廷不合。奴才不想被人骂，也不想担上祸乱朝纲的罪名。”
皇帝微微一叹。
“赵漾，你为什么总要自贬呢？”
赵漾瞳孔一缩。
第21章 卑贱
皇帝感到疑惑，他把赵漾歪着的肩膀掰正，逼着他直视自己。
赵漾不敢直视皇帝，艰难地躲避皇帝的目光。
“你觉得太监就是世间最卑微的人吗？”
“是。”赵漾哽着脖子说：“看书练字都是那些大儒才能做的，我不想给先贤抹黑。”
“你学不好才是给先贤抹黑。”皇帝淡淡道。
赵漾不说话了。
皇帝难得叹气，在他的世界里，向来都是他命令什么，别人都会照做。可赵漾不能这样，这个孩子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被人冷眼，他的想法已然是自卑自贱。
可他却不想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作贱自己。
“赵漾，卑贱的从来不是身体的残缺，而是人格。前朝的几名权宦为什么人人喊打，还不是因为他们草菅人命、违法乱纪、罄竹难书。”
皇帝盯紧赵漾：“还是你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呢？”
赵漾坚定地摇头。
“好”皇帝扬声：“李沛。”
守在门外的李沛立马应是。
“把字帖给他。”
皇帝盯着赵漾浓滟的小脸，他摩挲着，皮肤细腻，皇帝心里痒痒的：“给先贤赔个不是，十天内，将这本字帖学会，好不好？”
“......”赵漾嗯了一声。
赵漾抱着字帖，要将它送到自己的屋子，将要走到自己屋子里时，皇帝阻止了他。
“慢着。”
赵漾扭头。不知道他会不会为难自己。
皇帝吩咐道：“李沛，给赵漾屋子里多放几盏灯，多拨一些烛火。”
“......”
“晚上练字伤眼睛，最多一天练一个时辰。”他缓声嘱托道。
说到这里，皇帝才忽然想明白前段时间，赵漾昏昏欲睡是什么原因，他不由得失笑。
赵漾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何皇帝说着说着自顾自笑起来了。
“罢了。”皇帝摆手：“李沛，在朕这间书房里，多放一张小书桌。赵漾，白天你就在这里练习。”
赵漾感觉不合适，看到李沛送来的是一张极小的书桌后才放下心来。
只是小书桌就放在皇帝对面，稍微偏下头就能看到。
白天，他就在这里练字。
他的活都被指派给了别人，本来只是个名头，也不指望他真的做，就是过来陪陪皇帝。
他身段窈窕，往方凳上一坐，纤细的腰肢就显现出来，黑色如瀑布的头发倾泻下来，只露出一小节白嫩的脖颈。
皇帝遥遥望着，觉得嘴巴有点渴。
赵漾毫无所觉的练字。
他是初学者，手腕力气不大，往往写不了一会手腕就针扎般的疼。
他只练了几天，宣纸上面的字体歪歪曲曲，和字帖上差距甚大。
赵漾不由得有些泄气。
“你的指法不对。”皇帝突然开口
赵漾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大手覆盖着了自己。
“.....”
温热的指尖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他受惊，差点要扔掉毛笔，却被稳稳地攥着。
赵漾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只大手上巡查。
“专心。”皇帝淡淡的警告。
收回心神，赵漾跟着皇帝的节奏，一笔一划的写字。
放下毛笔，赵漾仔细端详。
写的明显比他自己写的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写字贵在坚持，你能勤学不辍，几天就学完半本字帖，很好。”
赵漾口称不敢。
他自顾自地练着。
皇帝看着赵漾，欲言又止。
凤翔宫
皇后正在欣赏自己刚刚写的作品。
贴身宫女乔西走上前来，恭维道：“……行看云起时……娘娘的字写的越发有筋骨了。这个云，写的飘逸十足，但又有力量感。”
皇后轻笑：“本宫只在闲暇时写字，如何当得起你这样称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罢了。只有皇上的字，才称得上是名家啊。”
“皇上自小跟随名家学习，写字自成一派。可娘娘学的时间短就就能写的这样好，这才是天姿卓然呢。”
皇后被奉承的开心，命人拿来皇帝过年赏的字。
这时，原先侍奉过淑妃，现在侍奉皇后的张庆躬身进来。
皇后嘴角含笑：“什么事。”
“皇后娘娘，奉您的命令。奴才想将赵漾那小太监调到您宫里，可等奴才去的时候，却发现赵漾的名牌已经不在启祥宫了。奴才心中生疑，借着给王德发王公公送补品的时候，悄悄问询伺候的宫人，发现这段时间正泰殿来了个长得漂亮的小太监。年纪不大，职级却很高。日日随身侍候在皇帝左右。”
“......”皇后胸膛剧烈的颤动，她长长的指甲不知不觉的将刚刚写好的字捏破。贴身宫女心惊胆战地看着：“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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