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完结】(82)

  而我,似已被抽去了力气,只能僵在那里,手指蜷缩,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半晌,他转了过来。

  眼神恍惚,像是想勉力挤出一个笑,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失去了力气,沉沉垂落下去。

  空气凝滞,死一般的寂静。

  一时间,屋内没有一丝响动,武丹默默低下了头,站在一旁装作不存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知道那样的沉默到底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久很久,久到让我几乎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直到李昀终于动了。

  他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转身,伸手打开房门。

  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微风轻轻将它吹开一道缝,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响声断断续续,到了第五声时,廊下已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盯着武丹,声音陡然拔高:“你衣裳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府里也少给我嬉皮笑脸!”

  武丹低着头,一动不动。

  “说话!”

  “回爷的话……是、是被蚊子咬了。”他嗫嚅着,“有点痒,然后听到动静,一时着急就冲进来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闭上眼睛,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究竟该怨谁。

  怨自己偏偏今日叫武丹来内室搬东西。可这事本就再寻常不过。

  怨武丹为什么不好好穿衣。

  怨蚊子为何偏挑今日咬人。

  怨来怨去,不过还是怨那个人。为了我一句胡诌的谎话,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那木盒旁,俯身将它拾起。

  轻轻按下机关,盒盖应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束霜岚草,细茎薄叶,仍带着薄薄的露气。

  我的心仿佛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盒盖内壁沾着点点血迹,我再一次想起他离开时,嘴角溢出的那抹红。

  “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语气压得极低,几乎带着一丝迟来的怒意,“你把他打出血了。”

  武丹怔了怔,小声道:“没有……我根本没怎么使力。李、李公子……是本身就伤得很重。我捉他左腕时,摸到他像是还有内伤。”

  我听完,许久无言。

  眼睛忽然酸得厉害,甚至生疼。

  我抬手摁住眉心,过了半晌,哑声道:“你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_(´ཀ`」 ∠)_

  第73章 如此执念

  为感谢上次妙香阁老板的相助,以及往后在香料上的合作,我在琼台阁设宴相邀。

  两人谈得颇为投机,从旧事聊到近况,直到暮色沉沉,天色方暗。

  他言家中尚有要事,先行一步,我也顺势起身准备离席。

  却不曾料到,一出包厢门,便看见春生。

  他靠在廊下的一侧,神情静默,似早已候了许久。

  见我出来,他立刻站直,微一拱手,轻声唤道:“卫公子。”

  我怔了怔,脚步下意识放缓。

  心中第一反应,是那种突如其来、超出预料的错愕。

  不过才几日。

  我原以为,李昀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

  毕竟那一夜,我说的话太狠,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可能过了头。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而是蓄意出击的狠话。每一句都带着真意,带着想将人彻底推开的决绝。

  我以为他听懂了,以为他终会就此死心,从此与我两不相欠,不再有半分牵扯。

  可我没想到,时隔不过几日,他竟又来了。

  这让我满腹疑惑。

  脑海中,掠过我与他纠缠不清的过往,我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从前的李昀,竟比现在还好懂些。

  至少最初那段时日,我知道他心中藏着算计,想从我身上套出话来,对我虚与委蛇。哪怕后来……我深陷其中,也仍可自欺,说他不过是个冷情寡义之人。

  可如今的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我面前,像执念,又像执拗。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我却一点都看不懂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还能坚持到现在?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之所以不肯放弃,是不是与当初的我一样,是因为恨。

  他恨我毁了他的家,毁了他那只再也无法执剑的手。

  只有如此,我才能勉强说服自己,一切都说得通。

  ——却唯独没有想过,那是因为,爱。

  于是,当春生向前一步,还未开口时,我已轻扬下颌,语气平稳如常:“他在哪间?带路吧。”

  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侧身带路。

  一路无话。

  廊中灯影晃动,映得脚下影子摇曳不定。

  直到行至尽头一间小包厢外,春生在门侧停步。

  我抬手,也拦住风驰的动作:“你留在外头。”

  然后推门,独自走了进去。

  李昀此时正侧靠在窗前。

  一袭月白绣金的外袍,映得他面色愈发清寒。是他少有穿的浅色,将眉眼间的憔悴映出几分难得的清爽之意。

  他未回头,大抵以为是风驰来了,语气淡淡,带着一点懒懒的冷漠:“果然……还是没来么?”

  我立于门口,语声清清淡淡:“谁?你是说我?”

  他猛地回首,未曾料是我,眼底的神色如流光乍现,惊喜未收便脱口而出:“小山——”

  话未落地,又骤然止住。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间带了几分手足无措。

  我心里轻叹一口气,径直走到他面前,与他隔着咫尺距离站定,微微仰首望着他。

  心中一瞬浮过无数念头。

  他似乎变了许多。

  面容变了。瘦削、苍白,连眉眼都淡了几分,再无旧时的锋锐。

  性情也变了。从前寡言,如今会开口了,说出的话却总是让我生气。

  唯独没变的,是这双眼。

  黑沉如夜,静如深潭。望得久了,便会迷失其中,不知他藏着什么心事。

  也不知,自己此刻,还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屋中寂静得近乎凝固,唯余我与他,彼此细微起伏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悄然交叠。

  我垂下眼,避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他喉间。

  喉结微突,线条清晰冷峻,此刻忽然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沉默:“那日……我不该在你屋中动手,对不起。”

  我愣了下,随即不自觉地讥讽他:“那也算动手?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话一出口,我便抬头去看他。

  以为会撞上他被戳痛的神情,因为我的心已经因自己的话扎得生疼。

  可眼前的这张脸,却意外地平静。

  他没有笑,眼里却有一抹柔意,不浓不烈,如水波潜流。

  不知是温柔,还是旧梦未醒的执念。

  我怔住,心里莫名出现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他低声道:“先前府中事务纷杂,旧人众多,许多安置未定……因此我身上的伤,便一直未曾调理彻底。”

  他微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是我太心急了。眼看着府里的事忙了太久,我怕再拖下去,你的眼疾更难救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他等了我一会儿,见我沉默,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并非故意带伤,只为博你怜悯。”

  话落,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带着几分疲倦与难掩的自嘲。

  “我尚未做出什么配得上你原谅的事,自不会拿命来惹你厌烦。你大可放心。”

  我忽地挺直了背脊,想要冷声回一句——谁担心你。

  可那一瞬之间,仿佛有什么将我猛地绊住。

  那点像是赌气、又像是倔强的情绪倏忽浮现,又转瞬被抽走。

  我可以欺骗任何人,也能用最冷的语气伤人。

  唯独骗不了自己。

  我看着他,心底那曾翻滚不止的恨意,不知何时已尽数消散。

  剩下的,是怨,是怒,是无可名状的郁结。

  我想,我大抵……已经不恨他了。

  因为恨他太累。

  我实在是,太累了。

  我只想,得个解脱。

  于是,我终于肯静下心来,抬眸看向他,语气平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我实在不懂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我之间,从未真正在一起过。”我顿了顿,目光微垂,“也从未……真正相爱过。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回到某个所谓的‘最初’?”

  可我与他之间,何来什么“最初”。

  说到最后,我竟觉嗓间微颤,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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