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些宫人,崔闾也是五味杂陈,自大宁建朝后,太上皇就废了阉刑,前朝的仍然留用在宫中,后头的宫监,或者说宫侍,全都用的是健全男子,只年龄上做了限制,给了家贫的男孩一条活路,让他们在成年前能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计。
所以,宫里后来选用的宫侍,年纪在八到十六是一波,四十五往后又是一波,盛年的宫侍都在外宫行走,内宫用的以女使为重,有朝臣就此反对过,说防有秽乱后宫之嫌,叫太上皇以男子自身能力人品不够,叫女子戴了绿帽子活该的话,给怼了回去,虽不能一言以蔽之,但太上皇对自家子孙的自持力倒是绝对自信,不怕将他们置于美人环伺里。
要知道能入宫服侍的侍者,品貌上都是普通人里的上乘者,便是男儿也不乏妖孽般的存在,那几个皇子皇孙,得亏了志不在淫乐,且个个被教的遵循妻为重原则,否则怕早落了仙人跳的陷阱了。
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有太上皇压着,目前还看不到此类宫侍的使用弊端,等哪天太上皇不在了,宫中人员成分复杂了,那后果怕是控制不住,只这事儿暂时不是细说的时候,崔闾明白太上皇想要的服务人员的制度,是他那个时代的聘用主雇关系,员工似的用工机制,可惜阶级制度下,这项改革并不容易,在没有明显消除门第观念的现下,许多他世界的规则,并不适用眼前局势。
太上皇打仗懂得循循善诱,环环相扣,可用到治理政务上,对于繁杂的制度,就有点过于激进了,且刻板的套用他时代的制度,并不考虑合不合时宜等事。
崔闾越置身高位,就越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掣肘,是那种延续千年的古老传承,形成的世界规则,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的,也不是一个拥有他时代背景思想的先进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来扭转乾坤的。
他现在懂了太上皇的理想化,是怎样在那些大佬的有意绊子里,折戟沉沙的了。
太上皇似有明悟,有些事情也学会了睁一眼闭一眼,在内侍监这块上,开始渐渐放手,除了坚持不许阉割青少年男子,对于过了生育期的中青年男人,到底许了内监大臣那边的自主行事权,由得他们在选忠心人事上,将阉割重新提上粘板。
是以,这一屋子的年轻小内监,到了年纪是要放出去繁衍的,等各人都有了后后,若还想往宫里寻一份活计,在年纪到了后,可以优先待选,进行嘎蛋手术,再进入内廷重用。
总之,在阶级没有完全消灭前,内侍监这种生物,是不可能被改革掉的。
崔闾只能尽量在太上皇的承受力范围内,帮他达成心中的理想国,但碰到延续了千百年规制的东西,也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演化了。
二人在这上面没有过多纠结,相比于重组文殊阁,与简化部级职层权利交接,在宫廷用人机制上,都重要的多。
太上皇沉吟片刻,“陈宥林有一子,年前刚进了御史台,他至今不讫休的原因,也是怕在这权利交迭期,不能保其子顺利渡过人事变动。”
陈家能有今日之地位,他自然走的每一步都小心谨慎,便知自己目前可能招了上意不喜,可他硬着头皮,也得抗住。
崔闾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寒门上升通道特别窄,陈宥林自己便蹉跎了几十年,才到今日之地位,他怎么可能说罢休就罢休?被人推着走,或是他自己主动往前进,这一步是只能进不能退的。
培养家族继承人,避免青黄不接的状态,是每一个当家人必须要考虑的事情,那关乎整个家族的发展前景,这点上,他的做法是无可指摘的。
太上皇接着道,“可以放话承诺他,其子可以进六部。”
崔闾抬眼睇了过去,摇头,“他恐怕不甘心走这步棋。”
从他的行止来看,他是想让儿子入翰林,做宫中行走,为日后入阁做基准。
太上皇冷哼一声,竖了眉毛,“他以为占住了坑位就是有功了?接近十二年,他都当自己隐形人般隐在阁内,真正为朝廷贡献了什么,他自己清楚,若然我培养的那些寒门子,怎么一个富庶县都占不到?”
想起那些年的用度,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他就来火,哪怕只抢一二富庶州府呢?也不致叫皇帝和他捉襟见肘。
崔闾默默将面前的一盘水晶肴肉推给他,“我已经给他的儿子选了个地方,荆南那边艰苦,待开发,但也容易出政绩,放给有背景的世家子,你又不愿意,给他家正好,想来即便不如他的原意,却能以此拉近与你这个上皇的交情,他必是愿意的。”
太上皇愣了一下,低头思索,确实,荆南那边得有人过去,崔闾眼看是顾及不了那边的,而在世家那边的棒子,还不能到他一盘全打死的地步,有些人事任用上,为安稳百官,必须得放一些实际饵料出来的。
崔闾继续道,“朝廷用人,也不能一味的讲究门第观念,我懂你消除特=-权阶级的决心,可万事无绝对,轻易不能断一门生路,你抬寒门子我不反对,但世勋子里有才有志者亦不少,他们还没有经过权利的熏染,便有长辈的教导,在大环境的裹挟下,能成长成什么样,都未可知,你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拉着他们为你所用?五年、十年,总能将你的理念灌输进他们的脑子里。”
说个不好听的,世勋子的资源天然就比寒门子多,他们的族学有媲美穷困州府的府学,所受到的教养学识,亦或眼界,都远超于寒门士子,且最重要的是,年轻人都有一颗蓬勃赶超祖辈的心,他们是可以改造的,便有家学渊源,但在改革一道上,或许的接受能力,要比他们的长辈高,也更容易去尝试新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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