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说得是。下官只是瞧您晚膳进得不多，方才又似是咳得厉害了些，怕年轻士子们没个分寸，让您过于操劳了。下官等既担辅佐之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有劳蒋侍郎挂怀。”
裴玉戈含笑点头致意，可目光很快又移回手中书卷，那是一位国子监举子撰写之作，白日里才交到他手中的，难得他看得如此认真。
蒋致忠无法再劝，只得行礼退出屋内。只不过他也是个有心的，并未就此罢了。
他招来此次随行的心腹下臣，在翰林院正门外将入宫的符碟取下，交予对方进宫报信去。只是交代完话甫一抬头，便见一执扇青年立在他们身侧。
“陛……”
蒋致忠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那柄黑铁擅自从下托住他腕子，阻止了跪下去的动作。
青年撤了扇子，面对一脸惶恐的臣子，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朕微服而来，蒋卿不必如此规矩。”
“是。”蒋致忠压低了声答道，同时带着下臣将路让开，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目光扫过跟在天子身后的几名少男少女，恭敬道，“见过几位小姐、公子。”
大皇女萧初抬手示意后开口道：“我们姐弟是跟着来寻父相的，不想惹人注目。蒋大人再这么客气下去，可就事与愿违了。”
蒋致忠连声应了，他深吸了口气才主动靠近微服的天子，礼数周全得将父子几人并几名侍卫领了进去。
路上，萧璨随口问了两句，蒋致忠答得也算是周全，他也没忘将裴玉戈的辛劳都先说出来，见天子面上并未有愠色，才算勉强松了口气。
他们进了里间院落时，站在院中已能听到屋内传来的人声，正是裴玉戈在为年轻的士子们答疑解惑。任多州刺史五年，虽说以年资论，裴玉戈远没有一些上年纪的老臣资历老，可他在任上从来不是混日子，外州事务桩桩件件亲力亲为，是而若比起治理一州的经验，裴玉戈并不比朝中任一位老臣差，甚至他懂得还更多一些。
在座之中虽也有意图靠攀附裴玉戈借机面见天子之人，可更多的还是真心愿从裴玉戈这儿学到些经验本事的有志青年。他们问得诚恳，裴玉戈也答得耐心，尽管中途因体弱的缘故而时常咳嗽，但他并未因身子乏力而怠慢提问之人。
萧璨带着孩子们坐在与裴玉戈一墙之隔的房内。不仅仅是年轻士子们听得仔细，随行的几位小殿下也在认真听着，除却年纪最小的四皇子因为性子跳脱活泼凑到萧璨跟前几回，余下三个孩子倒是格外专注。
蒋致忠侍奉在侧，自然将天子嘴角难压的笑意尽收眼底，愈发觉得自己的决策十分明智。
听着隔壁说话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他朝萧璨行了礼便退出去。去寻裴玉戈的时候，正见另一位行辅佐之责的同僚开了门要带人出去，蒋致忠冲对方点头致意，随即行至裴玉戈身侧，俯身凑近，压低了声将隔壁有人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裴玉戈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轻叹了口气起身。
一名青年此时才敢凑近，对方规规矩矩向裴玉戈和蒋致忠行了礼，也不多说什么，只眼巴巴看着裴玉戈手里仍攥着的书。
裴玉戈面对青年格外温和，见他模样，只淡淡一笑道：“施公子见解不凡，这书我尚未能研读完。若公子信得过裴某，过两日读过，我再邀公子对谈一回。”
裴玉戈天资绝色，虽已年近四旬，可一笑倾城，半点不逊七八年前的风采。那姓施的青年也不免被美色晃了眼，被人唤了声才回过神，连忙拱手恭敬应道：“相爷高风亮节，学生哪有旁的心思，敬听相爷传召。”
“客气了。裴某眼下有些要事，先失陪了。”
裴玉戈快步绕至隔壁房门前，里面的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开门，人影还未看清半分，裴玉戈便被人拉进屋内抱住。
隔了许久，裴玉戈轻拍了拍萧璨后背，后者松开双臂后撤半步认真瞧他。
“几时来的？”
“一个时辰前。不多不少，恰好将玉哥晚间清谈讲学都听了去，心中欢喜，实在忍不住抱一抱你。”萧璨歪头一笑，在裴玉戈接下来开口前抢先解释道，“今日可不是我贪玩胡闹才要出来的。原是乞巧节，老四那爱玩的性子闲不住，央求了我半日才偷偷来的。”
裴玉戈与萧璨多年相伴，虽说前几年聚少离多，可二人心有灵犀，默契并未因分离日久就有所减退。便如方才裴玉戈‘问责’的话尚未出口，萧璨便已找好了理由来堵他的嘴，裴玉戈知他素日辛苦，也不多说什么，只摇头轻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对方的眉心。
“孩子们呢？”
“孙连青带着去街市上玩去了。他们年纪都不大，纵使自小养成了稳重的性子，可到底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当年我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四处游历，总不爱团圆过节……”
萧璨话音渐渐低了下去，裴玉戈知他是念及了废帝前两年在封地郁郁暴毙的事，心中难过，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二人身量相当，裴玉戈虽比萧璨稍矮一些，但相差不大。双唇凑到颊边轻吻，并无半分旖旎，只是发自真心的心疼与安抚。
“都过去了……”
“嗯。”萧璨偏头应了声，任由自己放松赖在裴玉戈怀中。只有在心爱之人身侧，他才能稍稍放下身为帝王的责任，在这一刻只做‘萧璨’自己，也格外依赖爱人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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