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清殷无忌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已经确认了猎物再无退路，终于打算收网了。
谢今朝握紧伞柄，借着那层模糊的光影判断方位，估摸着后路被封了大半……他现在也不能跑，大拖油瓶还挂在小拖油瓶上面，也是买一赠一了。
怀阳靠在岩石后面，抱着一团半透明的人形祖宗，呼吸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下一瞬，那道暗沉的魔气已经化作数十道细如丝线的气流，从四面八方同时扎了过来，比先前所有攻击都快，也比他预判的方位更加刁钻，甚至有几道是贴着地面前行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谢今朝察觉到危险时，最近的一道已经逼近他的脚踝了。
他来不及多想，伞面猛地撑开，青绿色的灵力在伞骨上流转、炸开，化作一道圆形的屏障将他整个人拢在其中——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掠过，将另一侧袭来的几道魔气扫开。
闵晏的鞭子——行吧还有点用。
那几十道魔气撞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谢今朝握伞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然后他听到了屏障碎裂的声音。
从伞面中央向边缘蔓延。
谢今朝眯起眼，透过模糊的视野看到了殷无忌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判断了一下方位，侧身，伞面横移——一股裹着热气的力道撞上伞骨，将他整个人震退了三步。谢今朝脚跟抵住碎石，没让自己摔倒。
“你挡得住几招？”殷无忌的声音从左侧响起，但这回没有给他回答的余地——谢今朝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往前扑去，伞面收拢、化作一道长刃，朝他判断的方向劈了下去。
落空了。
那只是魔气残影。
魔尊的脸出现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
谢今朝感觉到后心一阵凉意，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那道凝实的魔气贴着他的背脊拍上来，将他整个人往前掼出去，后背衣衫瞬间被侵蚀出一道焦痕。
他向前踉跄了两步，伞尖抵地，稳住了身体。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殷无忌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抓向他的咽喉。
谢今朝偏头，那五指擦着他的颈侧过去，带出一道细长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混在衣领里。
殷无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压下来，掌心裹着一团暗沉沉的魔气，朝着他的天灵盖拍落。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大概可以直接在石壁上印出一个新的浮雕。
谢今朝只能回防，手腕一翻掏出把扇子，扇面一展挡住魔尊的手掌。
扇面硬接住那一掌的瞬间，魔气顺着扇骨灌进来，像烧红的铁水一样灼过他的掌纹，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扇柄。
他咬着牙，借着那一掌的力道往旁边卸了半步，扇面斜斜一偏，将那团凝实的魔气引向身侧的石壁。“轰”的一声，石壁又被崩裂。
——打不过。
谢今朝很少承认这种事。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根本没有时间让他思考如何取巧。
殷无忌显然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下一道魔气已经贴着他的侧肋扫了过来，谢今朝偏身避开，扇骨一翻，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勉强将那团魔气格开。
但格开的瞬间，他感觉到手腕一麻，扇面上已经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这个扇子他还挺喜欢的。
但没等他把这口气咽下去，殷无忌的第二掌已经拍了过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一掌，裹着大乘后期的全部威压，像是要把这整条甬道的空气都压进那一掌里。
谢今朝来不及多想，扇面收拢，横在胸前。
那一掌落在扇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数丈，靴底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脚跟抵住一块碎石才勉强停住。
他干咳一声，咽下喉中腥甜。
殷无忌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步，五指张开，魔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暗沉的光球，边缘翻涌着细密的电弧。
“谢长老。”殷无忌的声音从光球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像是惋惜的意味，“下辈子，别再乱管闲事了。”
“锵——”
利刃出鞘的声音，在狭小的甬道内响起。
殷无忌一顿，手中魔气换了方向，一掌轰出。
那人并没有硬碰硬，似乎调转了方向，避开威力恐怖的光球，几下纵跳踏至眼前。
谢今朝一时间没看出来来得人是谁。
“莫瑄？”
——但是魔尊看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坏了两个人还很熟！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臭味相投地凑在一起。
谢今朝挣扎了一下，勉强扶着墙面站稳。
“除魔卫道，难道不是散修最爱做的。”莫瑄语气平静，他抬手，软剑在空中晃了一下，直指魔尊，“若你说得道路，是以千万人的性命与痛苦为代价，那恕在下难以从命了。”
殷无忌一挑眉，语气失望：“好好好，既然你有自己的道义，那我也就只能清理……”
“咳咳咳我靠都是灰，魔尊小儿何在？”石甬道里似乎又涌入了一批奇怪的人。
谢今朝耳尖动了动，这声音他熟——周稻。
居然打头阵，不打算装自己柔弱无害的凡人了？
“魔尊，还不束手就擒。”
——雁鸣。
喊口号喊得没什么情绪，看来这人是来凑热闹的。
虽然一堆化神虚空境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大乘期，但是逃跑已经完全足够了。
外面的阵法已经破了，谢今朝能感觉到自己与虚空的联系正在重新建立。
可以跑了。
殷无忌的目光在一脸正气的莫瑄身上落了几秒，又转回谢今朝脸上，终于确认了今天的局面已经不适合再打下去。
他收手，退了一步。
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却没有散开，反而像收紧的蛇一样往他脚下汇聚。
“来这么多人。”殷无忌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轻慢的调子，“谢长老出门，排场倒是不小。”
谢今朝没接话。他看不清殷无忌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周身的魔气正在以一种不太对劲的方式收缩。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打算干什么。”
殷无忌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魔气开始剧烈震颤。
地面也跟着震了一下。
碎石从甬道顶部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谢今朝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要把这里炸了。”
“什么——话还没说两句呢，我还想参与一场激烈的战斗呢——”周稻还没来得及抱怨，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崩裂了。
殷无忌的身影在那团炸开的魔气中迅速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就融进了黑暗里。
他走了，但他留下来的那团压缩魔气没有被带走。
它被留在原地，像一个被点燃引信的炮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崩裂、向外翻涌。
谢今朝转身，凭着记忆和那点模糊的感官判断方向，还没来得及去接徒弟，自己就被一道清冷的气息托住了臂弯。
……谢安安。
谢今朝下意识攀了上去，指节陷进小师弟微凉的皮肉里：“安安……”
“我先带你徒弟和这位、呃，仁兄离开。”莫瑄远远喊了一声，声音随着虚空的开合消失不见。
“快走吧别叙旧了。”周稻拉着雁鸣过来，让人给几人拉去了虚空裂隙。
“轰隆隆——”
第144章 仙尊你别客气嘛！
“没事吧，什么血哧呼啦的。”周稻戳戳他的伤口——终于确认这伤口是长在谢今朝身上的。
谢今朝“嘶”了一声，一爪子拍开他的手：“死不了，你有病啊。”
“嘿，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周稻乐呵呵收回手。
谢安蹲在谢今朝身边，冰凉的指尖搭上师兄的手臂，温和的水灵气沿着他的经脉移动，慢吞吞滋补着谢今朝因为过度消耗而枯竭的灵气。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
几人暂且在周稻的神奇小屋落了脚。
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装了一下，短短的小房子延伸出去几里地，占了后方荒废的野地。
只不过还没时间添置家具，整个屋子空荡得不太像人住的地方。
“小清衍，先带着你师兄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刚刚处理完一波人的雁鸣捏了捏眉心，目光移向被他拽过来正和闵晏交谈的莫瑄。
“朝朝，你的朋友物种是不是有点丰富了。”他又看向已经半截身子进入镜子中的魔镜，嘴角动了动，“你打算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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