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只想寿终正寝_玹墨【完结+番外】(50)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

  文曲星君楚砚修,正躺在一张由九天息壤打造的软榻上,气若游丝。

  他现在的模样,惨烈到了极点。

  锦袍早就被神血染成了暗金色,四肢百骸,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帝尊从高高的神座上走下来,亲自来到了楚砚修跟前。

  “文曲星君,你做得很好。”帝尊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丝警惕,“不过,你确定,裴映澜真的死透了?”

  楚砚修艰难地睁开眼睛,咳出一口带着金光的血沫,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回……回帝尊。小神拼着神魂俱灭的代价……引爆了春秋笔的本源,刺穿了他的内丹……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楚砚修喘息着,满眼疲惫之色,和劫后余生的恐惧。

  “帝尊……小神杀了凡人……天道降下了惩罚……小神的神魂正在被法则撕裂……小神是不是要死了……”文昌神奄奄一息道。

  帝尊看着楚砚修那副惨状,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打消了。既然内丹已碎,那就算他一息尚存,也是废人一个,根本不足为惧了。

  几千年来,天庭都没有神明直接屠戮凡人的先例。所以,谁也不知道天道究竟会将弑神者抹杀到哪种程度,就连帝尊自己也不知道。

  此刻看到楚砚修这副神魂破碎、生不如死的模样,所有神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天道反噬的代价。

  “你放心。”帝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他一挥手,几瓶散发着浓郁仙气的丹药落在了榻旁,“你为神殿立下不世之功,本尊绝不会让你死。从今日起,你便留在你神殿里安心养伤。上天庭所有的天材地宝,任你取用。”

  “多……多谢帝尊……”楚砚修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

  凡间。

  “仙尊——!”下方,谢景阑和燕归听闻消息后,便急速赶来。

  当他们看到魏风辞怀里那个毫无生机、连一丝灵力波动都不剩的裴映澜时,燕归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是碎石的泥水里。

  “不可能……这不可能!”燕归那双总是透着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碰一碰裴映澜的衣角。

  九天之上,太虚神殿的昊天镜将这一幕清晰地传回了天庭。天神们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封锁消息!立刻封锁消息!”谢景阑是第一个从这毁天灭地的悲痛中清醒过来的人。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传我少宗主令!太清剑宗即刻封山!开启护山大阵最高级别‘诛仙阵’!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太清山!”

  谢景阑转过头,一把揪住还在地上疯狂磕头、哭得呕血的燕归的衣领,将他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哭什么?!仙尊还没死!他只是重伤闭关!”谢景阑双眼通红,冲着燕归,也冲着周围那些吓傻了的剑宗弟子怒吼道,“听清楚了吗?!仙尊击退了伪神,正在闭关疗伤!谁敢在外面走漏半点风声,说仙尊陨落,我谢景阑第一个活劈了他!”

  燕归呆呆地看着谢景阑那张因为极度悲痛和极度理智而扭曲的脸,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花了几十年,才在凡人的心里种下了“人定胜天”的种子。如果让凡人知道,那个带领他们推翻神庙的裴映澜,被天庭降下的神仙一击毙命……

  那这几十年的心血,将会在瞬间土崩瓦解!恐惧会重新支配人间,凡人会因为害怕天罚,再次跪伏在泥泞里,甚至会亲手烧毁那些学堂,去重新供奉那些吸血的泥塑金身!

  “对……仙尊没死……仙尊在闭关……”燕归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拔出背后的玄铁重剑,“我这就去带人守住城门!谁敢乱嚼舌根,我砸碎他的脑袋!”

  谢景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痛。他有条不紊、却又冷酷无情地下达着一道道封锁令。

  “传令‘巡天卫’,即刻接管九州七十二城的所有茶楼、书院、驿站!截杀所有飞鸽传书和传音符!”“派人去各大仙门,就说太清剑宗要闭门衍阵,谢绝一切访客!若有哪个宗门敢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或者暗中焚香拜神,太清剑宗出关之日,便是他们灭门之时!”

  谢景阑的铁血手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场足以引发人间大地震的消息,死死地捂在了太清剑宗的护山大阵之内。

  但太清剑宗内部,早已是一片缟素。

  三万级青石长阶上,铺满了刺目的白绸。漫天飞舞的纸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掩埋了这座曾经象征着修真界最高权力的仙山。

  无极主殿内,停放着一口由寒冰雕琢而成的冰棺。

  大殿外,各峰的长老和弟子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哭声汇聚成一片悲凉的海洋。

  天权峰的财务主管齐不言,是被两个小弟子用担架强行抬到主殿门口的。

  这位平日里算盘打得震天响、连一两碎银都要抠搜半天的铁公鸡,此刻看着那口散发着寒气的冰棺,突然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挣扎着从担架上滚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大殿的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大把厚厚的账本和库房钥匙,狠狠地砸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钱!我不要钱了!太清剑宗的灵石、法宝、地契,全都拿去!去买九转还魂丹!去请天下最好的医修!哪怕是去买通地府的阎王爷也行啊!”

  齐不言捶打着青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宗长……你起来啊!你不是最喜欢看我心疼钱的样子吗?你起来,我让你花!我把整个太清山都卖了给你建学堂!你别躺在里面啊……”

  一旁的墨巧长老死死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决堤。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画好的、准备在江南水乡建造第一百座“问天书院”的图纸。图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眼泪晕染得模糊不清。

  鬼谷子的柳折骨停在距离冰棺三丈远的地方。他的脚边,散落着一地断裂的银针和废弃的极品丹药。

  “治不了……心脉尽断,内丹粉碎,三魂七魄连一丝残片都没留下……”

  柳折骨惨笑着,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他猛地将轮椅的扶手捏得粉碎,眼底满是绝望与自嘲,“我学了一辈子的医术,自诩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可面对天道降下的杀局,我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留不住!我算什么神医?我就是个废物!”

  整个太清剑宗,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

  而在这绝望的最中心,无极主殿内。

  大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那口冰棺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魏风辞没有戴面具。他颓然地坐在冰棺旁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棺壁,手里死死地攥着裴映澜生前用过的那条白色发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一点表情和动作都没有。

  第54章 禁地

  此时,帝尊专设微神小厮住在昊天镜前,日夜轮班,监视人间有何异动,又分派几名小神去下界将凡间所有被篡改的阵法重新改回来,再设一中神在凡间培养人肉傀儡,以便日后除了魏风辞及其裴映澜的拥护者们,消除后顾之忧。如此一来,众神终于又可高枕无忧。

  于是这上天庭又基本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九重天上,又开始摆起了盛宴,似乎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似乎前几天的劫难似乎根本就不存在,没人能撼动他们的地位。

  是夜,太虚神殿内是说不尽的繁华享乐,神殿外,星河璀璨,神殿的阁楼,琉璃瓦折射着千万道瑞彩,将整片天际映照得如同白昼。仙乐飘飘,琼浆玉液汇聚成潺潺溪流,绕着白玉雕砌的席位流淌。

  然而,天庭并不都是这么地光彩夺目,也有晦暗阴冷,神明的光辉不会光顾的地方,

  若是将视线从那片歌舞升平的极乐之巅抽离,穿透重重云海,越过三千浮岛,一直向下,向着天庭最偏远、最荒芜的边缘坠落——

  光线会逐渐被剥夺,仙气会被浑浊的瘴气取代。在距离太虚神殿不知几千万里的极渊之地,横亘着一道仿佛被天地巨斧劈开的溃烂伤口。

  这里是“无明渊”,天庭的绝对禁地。

  没有星光,没有灵气,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足以将大罗金仙冻成齑粉的极寒。深渊的崖壁上,倒挂着无数形如夜叉、面目狰狞的石雕,它们大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地尖叫。这是一种极其压抑的诡谲,庞大、黑暗、带着一种类似审判前所独具的森冷与绝望。

  此时,三滴浓墨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无明渊入口的瘴气中。

  他们皆披着宽大的玄色斗篷,周身被一层扭曲了因果与气息的阵法包裹。在这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深渊里,他们就像三个不存在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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