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才转头对梵无念笑了一下:“去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话音刚落,马车便放缓了速度,车轮碾过一片结了薄冰的碎石路,颠了两下,停住了。
车夫在外头说到了。
第119章 曼陀山庄
秦文渊掀开帘子跳下车,站在车边等梵无念。
梵无念跟着下去,脚踩在结着一层硬壳的雪上,发出细细的断裂声。
面前是一座极大的庄子。
青灰色的围墙极高,从外头只能望见里面几重飞翘的檐角。檐上堆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沫便斜斜地扬起来。
庄门半掩着,门廊下还挂着两盏没点的旧灯笼,风吹过时,那灯笼便像两只枯朽的眼珠,来回晃。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木匾,上书“曼陀山庄”四字,金漆剥落,只剩些斑驳的残痕。
庄子背靠着一片黑沉沉的枯林,四周荒无人烟,只有风从旷野上卷来的雪沫,斜斜地扑在围墙和门廊上。
梵无念看着这块匾,眉头轻轻蹙起。
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纱蒙在四周,把所有不该透出来的东西都压在了里头。
空气中浮着一股像是铁器生锈又像是陈年香火的味道,若有若无。
还不等他说什么,秦文渊已经迈开步子朝庄门走去。
他走得很快,右脚落地时比左脚略重,肩胛微微僵着,像一具还没完全驯服的躯壳。
他走到门廊下,抬手去推那扇半掩的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随即才用力一推。
梵无念在他身后看着,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秦文渊。”
秦文渊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捏着转了个身,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两片薄唇轻轻一扯,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意。
“无念,怎么了?”他问,声音和从前并无二致。
梵无念看着秦文渊,手指拨过一颗佛珠,沉默了一瞬,“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秦文渊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梵无念,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半边脸在檐上的阴影里,半边脸浸在灰白的天光里。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细细咀嚼这三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无念,我就是秦文渊。”
“你不是。”梵无念的声音很平静,脚下却已往后退了半步。
他盯着秦文渊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到底是谁?真正的秦文渊去哪里了?”
闻言,秦文渊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从前秦文渊的粗了几分,又比从前柔了几分,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同时从一具躯壳里发出。
那笑声在空荡的山庄前被风卷得断断续续。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眉骨摸到下巴,动作极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刚穿上的新衣。
然后他用那只手去推了推腰后的刀柄,又松开,转头重新看向梵无念,眼睛极亮,亮得像有两团暗红的火在里头烧:“我不是秦文渊,可这副身子是。”
他朝梵无念走近两步,靴底踩在台阶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一响。
他停在离梵无念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像是要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又像是要让梵无念把他看清楚。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雪,也卷起了他身上那件灰鼠皮大氅的下摆。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语气里带着某种好奇,像在追问一个有趣的谜题。
梵无念的心猛地一沉。
能将秦文渊的身子占了去,这局恐怕早在一开始就设好了。
他面上不显,只将佛珠一圈一圈绕回腕间,声音平静:“你是顾长风的人。”
“秦文渊”听他这般说,眼中那点火光跳了跳,像是赞许。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也更大,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裂纹从他脸上蔓延开来。
“和尚果然聪明。”
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退到门廊下,伸手扶住那扇半掩的门,“你不是想知道真正的秦文渊去哪里了吗?他就在里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的山庄深处指了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进不进去,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话落,他转身便跨进了宅子大门。
那道背影没入门后的黑暗里,像一滴墨掉进深潭,转瞬便消失了。
风忽地大了,吹得那两盏旧灯笼疯狂地晃,吹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空荡的响。
梵无念站在阶下,眉头紧锁。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洒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他抬起头,望了望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串佛珠。
他知道,前面是个局,是个专门为他设下的局。
可秦文渊还在里面,不知是死是活。
他不能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抬脚,一步一步,跨进了曼陀山庄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被风重重地拍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响,重新合上了。
梵无念的眼前是一段幽长的过道。
过道里没有点灯,却有极淡的红光从两侧墙面渗出来,像烧红的铁片在暗处呼吸。
他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往这宅子的更深处沉一寸。
“秦文渊”并不在前面等他,可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像在替他引路。
墙上挂着画,画中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细看时眼睛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风不知从哪儿灌进来,吹得那些画轻轻掀动,像有许多只手在拍打墙壁。
梵无念没有停。
他沿着那点红光往前走,穿过一重又一重半塌的月门,过了中庭,又绕过一座干涸见底的假山水池,终于在一处极深的内院中看到了“秦文渊”。
那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盏孤灯下。
四周是高得遮天的厢房,窗纸破旧,被风扯得一条条挂下来,像无数招魂的经幡。
院中插满了褪色的白幡,有些已经倒伏,有些还直挺挺地立着,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朱砂符文。
“秦文渊”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极细的笔,笔尖沾着暗红色的朱砂。
“你来了。”他说,语气熟稔,像在等一个迟归的旧友。
梵无念停下步子,与他隔着满院的白幡对视。
风吹过,幡纸哗哗作响,那盏孤灯却纹丝不动,像一盏点在地府门口的灯。
他的目光在“秦文渊”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身后的厢房。
那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却又看不真切。
“你引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身上的佛骨。”
“秦文渊”把笔搁在一旁,慢慢朝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脚落在雪上都没有声音,像一片从暗处游出来的影子。
他绕过一道白幡,又绕过一道,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五百年前,你就坏了我一次大事。五百年后,你竟自己送上门来。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第120章 五百年前
他走到离梵无念五步处停下,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梵无念,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古物,“你知道我等的这五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梵无念蹙眉,语气里浮着一丝疑惑:“五百年前?”
“秦文渊”看着他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低低“啊”了一声。
他收起那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像透着一点怨气。
“忘了你已经投胎过两次了,自然不记得五百年前的事。”
梵无念的心跳无端重了一拍。
五百年前。
这几个字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涟漪越扩越大。
他想起云山君说过的话,想起寻九那条断了的尾巴,想起手札里的只言片语。
他有种极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个人要说的,和小九有关。
梵无念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秦文渊”看着梵无念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向上勾了勾。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最适合讲这桩旧事的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倚着身后那根最粗的白幡杆,抬眼看向梵无念,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
“告诉你也无妨。正好,也让你死个明白。”
院中的风又大了些。
白幡们开始更急地摇晃,朱砂符文在暗处一闪一闪,像许多只半阖半睁的红眼。
那盏孤灯还立在两人之间,光很稳,可四周的影却乱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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