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巧合吗?
他抬手按在纸上,慢慢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院角桂花树枝上还托着几片残雪,被夜色衬得像几片冷白的碎玉。
他站起身,朝屋内走去。
寻九不在,屋子里空得很。
他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看到榻上那床叠得整齐的被褥,忽然觉得今晚的柳泉巷,冷得有些过分。
第二天一早,梵无念先去了镇妖司。
秦文渊不在,值夜的缉妖使说都督天不亮就出去了,只留了句话,说若无念大师来了,让他自便。
梵无念在秦文渊的桌案上留了张字条,便转身出了镇妖司,往长兴巷的崔记绣庄走去。
皇城已经大亮了。
昨夜又下过一场小雪,长兴巷的青石板路被来往的鞋履踩得半是泥泞半是碎雪,巷口那家早开门的茶铺里坐着几个喝粗茶吃油饼的脚夫,正议论南城之前出的事。
梵无念从他们身旁走过到崔记绣庄门口时,正看见一个缉妖使蹲在门边,借着从门缝漏进去的光翻看一本旧簿子。
那缉妖使见他来了,忙把旧簿子塞回怀里,抱拳叫了声“大师”。
梵无念点点头:“案发后绣庄里的人都安置在哪里?”
缉妖使拱了拱手:“回大师,崔莹死后,府衙一开始没当回事,绣庄里的人还照常住在后院,直到后来接连又死了三个绣娘,才把剩下的人带到了前院的厢房里暂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叫纪楚楚的学徒也在,这几日吃住都在厢房里,没有离开。”
梵无念让他在门口守着,自己跨进了院门。
院里的积雪半化不化,石板上湿漉漉一片,那几株月季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穿过正屋,拐进西边那排厢房。
厢房前的台阶上扫出了一条窄路,旁边堆着扫碎的冰碴,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姑娘正蹲在屋檐下生炉子。
炉膛里的火还没旺起来,只冒出几缕淡青的烟,被晨风一吹,散在半空里。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正是纪楚楚。
她看见梵无念,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根拨炭的火筷。
她脸色比前几天更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也陷下去一些,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她朝梵无念福了福身,动作有些局促,火筷没来得及放下,又觉得不妥,匆忙把火筷搁在炉子边上。
梵无念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上。
那上面有几道极浅的旧疤,被炉火映得发白。
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急着问,只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那是他路过茶铺时买的两个热芝麻饼,包在油纸里还冒着热气。
纪楚楚没料到他会带吃的来,站在原地没动。
梵无念说:“先吃些东西,我有几句话问你。”
她把油纸包接过去,小声道了谢,却没有吃,只捧着站在那里。
第113章 血线
梵无念也不勉强,走到屋檐下的小杌子前坐下。
他抬头看着纪楚楚,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你原名不叫纪楚楚,对不对。”
纪楚楚捧着油纸包的手猛地一紧。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惊愕,还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慌乱。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姓楚,本名叫楚望月。你还有一个哥哥叫楚望川,他在北境。”
梵无念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可那几个字落进纪楚楚耳朵里,却像是惊雷。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里的慌乱和困惑迅速翻搅在一起,最后凝成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油纸包里的芝麻饼散出热乎乎的甜香,但她的手已经感觉不到暖意了。
“他在北境柳沟村,做了猎户,一直活到几个月前。几个月前,北境三村被屠,楚望川也在其中。”
纪楚楚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身后的墙。
她盯着梵无念,眼珠里迅速漫起一层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握着油纸包的手指紧到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我不信,你骗我。我哥哥还活着。”
她低下头,终于有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油纸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不信……”
梵无念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才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着玉佩图样的纸,递过去:“这块玉是你哥哥的遗物。我已经让人从北境送过来。你哥哥去世前,每两个月都会匿名从北境送一笔银子到纪家,一直持续了十年。”
纪楚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看到纸上的图样,她的眼泪开始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记得这块玉。
那是哥哥亲手磨的,上面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背面刻了个“月”字。
她还笑过哥哥刻得不好看。
她不知道哥哥还活着,还一直给她送银子。
她托人打听到了哥哥所在的地方,本想着再攒些银子,就去北境找他团聚。
可后来,她听说北境柳沟村被屠了,她一直不肯信,以为只是同名。
梵无念看得出来,纪楚楚大概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接受。
他想起那天这次换了一个问法:“那天我问你崔莹死前见过什么人,你后来回去再想过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纪楚楚才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朝梵无念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大人,我刚才太失态了。师父她死前确实没见过什么人,这事我上次没撒谎。”
梵无念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好。若你后面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站起身,朝纪楚楚略一颔首,便转身往院外走去。
就在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纪楚楚的声音:“大人,等一下。”
梵无念脚步顿住,转身看着她。
纪楚楚站在屋檐下,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
她的脸被晨光照得苍白,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贴在脸颊上。
她张了张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声音压得极低:“我……想起一些事。”
梵无念走回她面前。
纪楚楚抽了抽鼻子,才低声往下说。
起初师父死时,她也以为是过劳,可后来第二个、第三个绣娘接连惨死,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很害怕,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她还要去北境找哥哥,她不能死。
所以从那以后,她晚上便睡不踏实,只要一有动静就会惊醒。
就在小禾死的那天半夜,她听到了绣房里有声音,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她看到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正站在小禾面前。
她正好站在那人的侧面,没看清脸。
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针,针上穿着一根血红色的线。
线的一端连着针,另一端连在小禾的胸口。
小禾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死了一样。
那人正在绣一件外袍,已经快绣好了,那外袍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是什么红色的丝线织出来的,可那红色深得发黑,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好在那人绣得专注,没有注意到她。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慢慢退回去,缩在床上发了一夜的抖,连眼睛都不敢闭。
直到天一亮,她第一个冲进绣房,就看见小禾已经死在绣架前,和前面三个绣娘一样。
说到最后,纪楚楚整个人抖得厉害,那件薄薄的素色棉袄裹在她身上,像是挡不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
她抱紧自己的双臂,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从窗缝里看见血线的夜晚。
西厢房檐下生了一半的炉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几点火星从炉膛里扬起来,还没落地便被方才的对话搅得支离破碎。
梵无念站在她面前,久久未语。
奇怪的衣服。又是奇怪的衣服。
北境灰兔口中的屠村者,辰星予记忆里那个戴面具的人,崔记绣庄里这个穿奇怪衣服用血线绣衣的人。
这些身影像一个个叠起来的鬼影,在炭火将熄的烟里越叠越密,最终叠成一张他熟悉的面孔,温文尔雅,眼尾生着一颗红痣。
先是北境三百余条人命,再是四名木命女子的心头血绣的衣裳。
顾长风到底想做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但那个人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一件大到必须用这么多条人命来铺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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