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兔被举到云山君面前,整只兔绷成一块石头,两只长耳朵紧贴后背,三瓣嘴翕动了半天,才想起大仙在山洞里教它的台词。
“是的是的!大仙带我来找合适的地方打洞!我最喜欢打洞了!”
云山君摇了摇折扇。他看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又看着寻九认真的脸,不紧不慢开口:“那我和你们一起找。”
寻九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把云山君吐槽了一遍。
“啊,不用了白鹤,灰兔说它就喜欢这一片。”
他弯腰把灰兔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手指不经意地在它后背上按了一下。
“就是这里了,快去吧。”
灰兔落地的瞬间回头看了寻九一眼,然后转身就跑,四条短腿在草丛里蹬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山道旁的灌木丛中。
云山君看了一眼灰兔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着寻九:“走吧。我们现在就去万妖盟。”
寻九:“……”
不是说明天才去吗?怎么现在就走。到底是什么事急成这样?
他耸耸肩,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走吧。”
云山君收起折扇,转身走在前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铺满红叶的石阶上。
寻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过落叶,沙沙的脚步声在林间此起彼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寻九憋不住了,三两步追上去和云山君并肩而行:“白鹤,你去万妖盟干嘛?不是才去过一次吗?”
云山君脚步没有停,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
“万妖盟有一个藏书阁,里面记录了这世间所有妖的本源命数。我去看看有没有和你尾巴有关的记载。”
寻九的脚步顿一下。他停在原地,看着云山君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那几缕银丝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没想到云山君去万妖盟是因为自己,他以为是有什么急事,是万妖盟出了乱子,还是夜行晏遇到什么麻烦。没想到是去找他的尾巴。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拉住云山君的袖子:“白鹤,不用这样。我已经习惯了。只是少了一条尾巴,对我没什么影响。”
云山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寻九很少在云山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责备,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压得很深的愧疚。
“小九,没有第九条尾巴,你的修为就会一直停滞不前。寿命也会有到头的一天。”云山君看着他,那双平时淡然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心疼,“你的妖丹还在沉睡,九尾不全,它永远不会醒。”
寻九看着云山君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从沉睡中醒来,看到白鹤坐在他床边,山洞外面的红叶落了厚厚一层,不知道他守了多久。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他断尾后受损的根基,白鹤几乎把能找的天材地宝都找遍了,修为也因此停滞了不知多少年。
他抿了抿嘴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云山君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一千年,从寻九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就开始。
“你都快五十年没去过万妖盟了。不想去看看夜行晏吗?他现在把万妖盟管得很好。”
第49章 长公主
寻九无语,管得很好?那为什么会让红尘引这种禁药流出去?还把匿妖珠卖给了画皮妖和狼妖?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注意到云山君提到夜行晏三个字时,语气变得比方才温柔了几分,连眉眼间的愁色都淡了些。
寻九挑了挑眉。他没跟着去万妖盟的这两个月,这两人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那走吧,早去早回。”
他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的方向。
灰兔已经跑远了,那封他用法术封在兔子耳朵里的信,明天晚上之前应该能送到枯禅寺。
然后他回过头,追上云山君的脚步,两人并肩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透,梵无念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来到方丈枯海禅师的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几片昨夜被北风吹落的银杏叶还贴在门槛上。他站了片刻,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吧。”枯海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平静如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梵无念推门而入。
院子里,枯海禅师正盘膝坐在菩提树下,手里拨着一串早已磨得发亮的佛珠。
他身后是枯禅寺历代方丈的牌位,面前是一方青石矮几,几上搁着一盏清茶,茶汤已凉。
八十岁的老方丈面容无悲无喜,像一尊真正活着的枯木佛。他没有抬头,只是用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坐。”
梵无念在他面前的蒲团上跪下,没有坐。他双手合十,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师父,弟子破了戒。”
枯海拨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一颗一颗捻过。他没有问破了什么戒,只是安静地等着。
“弟子要还俗。弟子遇到了一个人,想与他成亲,恳请师父成全。”梵无念说完,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佛珠在枯海指间轻轻碰撞的声响,和北风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枝桠的呜咽声。
“无念,”枯海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在寒风中像一口古钟被叩响。“你体内有佛骨,应知有不少人和妖都觊觎它。离开佛门,便会很危险,你想清楚了?”
梵无念跪在地上,额头仍贴着青砖。“想清楚了,师父。”
枯海缓缓拨过一颗佛珠,目光越过跪在面前的弟子,落在院墙外那一小片泛着鱼肚白的天际。“你从小在寺里长大,我从没你见求过什么。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抱来寺里,我第一眼看到你眉心这枚印记,便知道你不是寻常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梵无念低垂的头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慈悯,“这些年你修佛,修得比寺里任何僧人都好。”
梵无念抬起头,对上枯海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你走吧。”枯海说,声音苍老却清晰,“这声‘无念’,是你六岁受戒时我赐你的法号。如今你将它还给我,也还是我的弟子。”
梵无念看着枯海,然后缓缓俯下身去,在青砖地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极慢极沉,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完最后一个头,他直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晨光从东边越过寺墙落在他肩头,鎏金袈裟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枯海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消失站在院门外,苍老的手指停在了佛珠上。
他望着院墙上方那一方被银杏枯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北风卷起最后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空了的蒲团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重新拨动佛珠,一圈,又一圈。珠子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
两天后,秦文渊处理完镇妖司积压的公务,终于抽出空来了一趟枯禅寺。
他穿过山门,沿着碎石小径往后山走,远远就看见梵无念正弯腰扫他院子里的银杏叶。
满院金黄铺了一地,这几天又落了不少叶子,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
秦文渊没有出声,走到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到他面前。
“给你。还剩的出差费。”
梵无念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票,没有接,继续一下一下扫着落叶。“帮我在皇城买一座院子。”
秦文渊举着银票的手顿了一下。“买院子做什么……”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梵无念之前说过他要还俗成亲,现在让他帮忙买院子,“你和方丈说要还俗了?”
“嗯。”梵无念点了点头,扫帚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师父答应了。”
秦文渊沉默了片刻。枯禅寺首座,佛门最年轻的得道高僧,皇帝亲口说要封他为国师却被他婉拒了。
这些头衔哪一个不是别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梵无念说放就放了,就为了那只九尾狐。
他把银票重新塞回衣襟里,靠在银杏树干上,看着梵无念仍在扫落叶,啧了一声:“知道了,我帮你留意。”
初冬的风穿过院子,又摇落几片银杏叶,正好落在梵无念刚扫干净的地面上。他没有管,还是接着扫。
秦文渊看着他,把这两天皇城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长公主府走水了,就在辰星予回府的当天深夜。
起火的是晚晴斋,因为是长公主的私人居所,平日里不经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所以失火时院子里竟没有人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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