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片刻,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今晚还很长。
秦文渊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一夜可以这么长。
马车帘子上的人影晃了两个多时辰还没消停,关键是那俩人声音一点都没压着。
寻九那嗓子本来就带着几分天然的慵懒,这会儿更是又软又黏。
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中间还夹杂着梵无念低沉的喘息和偶尔溢出的一声极轻的“小九”。
最离谱的是有一阵马车里忽然安静了片刻,秦文渊刚松了口气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又传来寻九带着笑意的声音:“和尚,你心跳好快。”
然后一切又从头开始。
秦文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反应的地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两条平时用来绑伤口的布条,搓成两团,一边一个塞进耳朵里。
世界安静了大半。他靠在老树根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白桦林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从衣领灌进来,篝火已经绕得只剩暗红的余烬。
他在内心做了个决定。等回皇城,他要先去一趟青楼。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马车里的动静终于停了。
秦文渊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确定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声响,才把耳朵里的布条抠出来。
白桦林的清晨冷得很,枯草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呼出的气在嘴边化成白雾。
他从老松树根上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把还在呼呼大睡的灰兔往怀里揣好,走到营地中央。
几个值夜的缉妖使正围着快要熄灭的篝火打着哈欠,看到都督过来赶紧站起来。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都督,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文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缉妖使立刻闭嘴了。
他哑着嗓子吩咐下去:“今日在原地扎营休整一天。让弟兄们好好歇歇,明天一早再出发。”
缉妖使应了一声,又问:“都督,不是说要赶路吗?”
秦文渊已经抱着兔子往自己马车的方向走了。听到这句问话,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现在不着急了。”毒都解了,还着什么急。
说完钻进自己的青帷马车,把灰兔往旁边的软垫上一搁,闭上眼睛。
第二日,队伍重新启程是在日上三竿之后。
秦文渊难得没有催,任马车慢慢悠悠地晃了一整个上午,只在午后加快了点速度。
官道两侧的景色从白桦林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沿街的茶馆和驿亭,离皇城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下午,队伍到了皇城城门口。
青砖城墙在秋阳下泛着黄灰色的光泽,城门楼上那面九曜皇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持戟而立,城门口排着几列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队。
秦文渊翻身下马,走到梵无念的马车旁,抬手敲了敲车璧:“无念,到城门口了。”
车帘掀开,梵无念从马车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僧袍,鎏金袈裟搭在肩上,眉心的金佛印记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淡金的光泽。去北境两个多月,眉间的清冷分毫未减。
秦文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车帘已经落下了,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狐狸探出脑袋,也没有兔子叽叽咕咕的叫唤。他疑惑地收回目光:“你家狐狸呢?”
“小九说他回家一趟,已经走了。”梵无念的声音平稳。
但秦文渊注意到他提到“小九”两个字时,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那天在马车里醒来,寻九趴在他胸口,白发散在他肩颈,八条尾巴缠在他身上。日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寻九说自己出来太久了,要回家一趟,让他在枯禅寺等着自己来娶他。
梵无念红着耳根点了点头。
寻九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化成了那只白毛小狐狸的模样。
红绳是他自己咬下来的,放在梵无念手心,说让他替自己保管几天。
然后他便带上灰兔,从马车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白桦林间。
秦文渊啧了一声。
这狐狸,走了都不打声招呼,他还给这对狗男男守了一晚上呢。
“我先去找圣上禀报案件,改天去枯禅寺找你。”
梵无念点点头,两人在城门口道别。
秦文渊翻身上马,领着队伍缓缓进了城门。
辰星予的马车跟在后面,朱漆华盖在青石板街道上投下一道华丽的长影。
马车经过梵无念身边时,车窗帘掀开了一角。
辰星予端坐在车内,脸上是精致的妆容,珠翠满鬓。
她看着他站在城门边,素白僧袍被秋风轻轻吹动,神色平静,目光从她掀开的车帘上掠过,只是微微颔首。
她看了他片刻,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往皇城深处驶去。
梵无念转过身上了马车,往枯禅寺的方向驶去。
第44章 男宠
皇城的主街很热闹。时值午后,秋阳正好,暖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街道上,将两侧店铺的旗幡和灯笼映得格外鲜亮。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正噼啪作响,甜糯的焦香混着隔壁茶楼飘出来的龙井茶香,在整条街上弥漫开来。
行人擦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有牵着骡马的商队在街角卸货,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刚买的糖人。
寻九站在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红衣黑发,桃花眼弯弯的,正把一大把铜钱往小贩手里塞。
他身后已经跟了一串举着糖葫芦的小孩,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那捆越买越多的糖葫芦串。
小贩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找零一边又从草垛子上拔了好几串下来,嘴里念叨着“公子还要什么尽管挑”。
寻九把新买的糖葫芦塞进袖子里,那袖子像个无底洞,已经塞了不知多少串进去了。
街尾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秦文渊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缉妖使的队列,再往后是那辆朱漆华盖马车。
队伍穿过人群,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行人纷纷避让。
寻九把最后一串糖葫芦收进袖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糖渣,混进了街边看热闹的人群里。等队伍的尾巴从面前经过,他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队伍穿过皇城最繁华的两条主街,在皇宫正门前缓缓停下。
朱漆宫门大敞着,两侧金甲禁卫持戟而立,秦文渊翻身下马,整了整官服袖口,大步跨进宫门。
辰星予的马车则从侧门驶入,帘子纹丝不动。
寻九没有跟进去。
他在宫门斜对面找了家茶馆,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小二拎着长嘴的铜壶来沏茶,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目光落在宫门口那两扇巨大的朱漆门上。
他现在还不能走。辰星予手里有红尘引,这东西五十年前就被万妖盟盟主封成了禁药,一般人根本拿不到。不问清楚来源,他不放心。
午后的秋阳在宫门的铜钉上缓缓移动,从左边那排挪到右边那排。
小二来续了三次水,茶汤从碧绿冲成了淡青。旁边几桌客人换了两拨,先是几个谈生意的绸缎商,后来是一桌摇着扇子品评字画的文人。
天色从湛蓝褪成橘红,又沉入青灰,宫门终于再次打开。
先是秦文渊带着缉妖使出来,翻身上马,往镇妖司的方向去了。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辰星予的朱漆华盖马车才从侧门缓缓驶出。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寻九放下茶杯,在桌上搁了一块碎银子,起身下楼。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热闹的夜市。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描金牌匾,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大字。
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廊下已经候着一排提灯的侍女。辰星予搭着拾翠的手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跨进府门。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里漏出的灯火在青石台阶上闪了一下,灭了。
寻九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夜色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剩耳骨环在远处的灯笼下偶尔闪过一点银芒。
辰星予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廊下候着的两排侍女齐齐福身,动作整齐划一,裙摆在地面上扫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迎上前来,脸上挂着慈蔼的笑,伸手接过她解下的披风。
“殿下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人都瘦了一圈。晚晴斋那边热水已经备好了,殿下先去沐浴用膳?”
辰星予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老嬷嬷便搭着她的手,引着她穿过九曲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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