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愣住了。
原来那根木杖就是若木的木心。
云山君等若木的脚步声在洞廊里彻底消失后,才抬起头,看着寻九和夜行晏。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阿晏,你守在门外,别让其他人打扰我们。小九,你吃一颗补气丹,等会我布阵的时候,你在旁边守着,以备不时之需。”
夜行晏点点头,转身便出了石室,他走时把石门带上。
石室里只剩云山君和寻九,还有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梵无念。
寻九从袖中摸出鹿茗之前留下的补气丹,含了一颗在嘴里。
然后他便直直站在石床旁边,等着云山君布阵。
石室外,晨光已经漫过了洞廊的檐口,把早春的暖意一点一点送了进来。
云山君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将那根乌沉沉的木杖横放在膝上,盘腿坐在石床前的地面上,闭目调息了片刻。
石室里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间那道深痕和鬓边那几缕银丝照得分明。
寻九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云山君的背影,忽然觉得白鹤这几个月真的瘦了太多。
从前白鹤的肩背总是挺拔的,站在哪里都像一棵山巅的孤松。
可如今他的肩胛骨在袍子下凸出两道浅浅的棱角,连坐在那里调息的样子都透着一股倦意。
片刻后,云山君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将左手覆在木杖上,掌心贴着杖身那些细密的纹路。
右手指尖凝出一缕蓝色妖力,开始在地上画阵。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极稳。
寻九看着那阵纹一笔一笔地成型,从石床脚下向外一圈一圈地铺开,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阵纹每铺开一圈,石室里的温度便低一分,空气里那股草木气息也浓一层。
云山君画完最后一笔时,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抬手用袖口拭了拭,然后将那根木杖竖起来,双手合握,慢慢举到阵法的正中央。
石床上的梵无念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那点金光还在微弱地跳着。
云山君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双手之间的妖力猛地收紧。
那根乌沉沉的木杖在他掌中剧烈地颤了一下。
杖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开始亮,从杖底一路亮到杖顶,绿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像无数条溪流从木头里往外涌。
云山君闭着眼,双手缓缓向两边拉开。
那根木杖在他掌间一寸一寸地裂开,外层那些乌黑的木皮像干涸的树皮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一层更深的碧色。
碧色之下,才是木心。
那木心比杖身细得多,只有拇指粗细,通体青碧透明,像一根被凝固的春水。
它在云山君掌间轻轻搏动着,一下,又一下。
寻九看着那枚木心,呼吸都停了。
那就是若木的木心。
木心被云山君的妖力裹着,慢慢离开杖身的残骸,朝石床上飘去。
碧色的光在石室里拖出一道尾迹。
云山君抬手将阵法的光引向木心,那道蓝光便和碧光缠在一起,像两条极细的丝线绞成一股,然后从梵无念胸口那点微弱的金光上方,缓缓没入他的身体。
梵无念的身体猛地一颤。
比昨晚寻九给他输送佛力的时候颤得更厉害。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嘴角重新渗出一缕血丝。
寻九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云山君抬手拦住。
云山君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别动。这是木心在和他的身体连接。”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可每个字都极稳。
寻九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攥紧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枚木心在梵无念体内缓缓移动,带着碧光和蓝光,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探索。
梵无念的呼吸先是急促了一阵,然后慢慢平缓下来。
可那点金光还在暗着,没有亮。
云山君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双手结印,将更多妖力灌进阵法。
阵纹猛地亮了一倍,蓝光把整间石室都映成了浅青色。
木心的碧光被那蓝光催着,在梵无念体内转得更快了。
它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只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萤火。
转到第四圈时,它忽然停住了。
停在梵无念心口那个被佛骨剥离后留下的空洞处。
那处空洞还残留着佛骨的痕迹,干涸的经脉断口像被火烧过的焦炭。
木心停在那些断口前,碧光一明一灭地跳着。
然后它慢慢贴了上去。
第一根断口触到碧光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梵无念整个人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寻九心口像被人攥住了,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那根断口在碧光里慢慢愈合,长出新的脉络。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一根断口被接上,梵无念胸口的金光便亮一点。
等所有断口都接上时,那点金光已经亮得像一盏重新点燃的佛灯。
木心嵌在了心口的位置,碧光和金光缠在一起,开始缓缓跳动。
第140章 想抱一下
云山君收回双手时,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石床才站稳。
他的脸色白得和梵无念差不多,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青石地上。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梵无念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胸口那点金光变成了金碧交织的暖光,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的眉间那枚消失已久的金佛印,正一点一点地重新浮现出来,先是极淡的轮廓,然后慢慢凝实。
寻九站在石床边,看着那颗重新跳动的暖光,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轻轻叫了一声:“和尚……”
梵无念没有醒。
可他搭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
寻九看见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跪在石床前,把脸埋进梵无念的掌心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
只是肩膀在轻轻发颤。
石室外,太阳已经沉入山里。
夜行晏靠在门外的石壁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廊尽头那片暗下去的天,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
几天过去,若木山上早春的痕迹越来越深了。
崖壁间那几道残雪早就不见了踪影,山道上湿漉漉的泥土里冒出了成片的新绿。
有些地方甚至开了几簇不知名的小野花,蓝紫蓝紫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石室里,夜明珠的光被从洞廊尽头漏进来的日光冲淡了些,暖融融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寻九一直守在梵无念的床前。
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间石室,九条尾巴已经归了位,尾尖的金红在昏暗的光里轻轻晃着,偶尔无意识地扫过石床的边沿,又收回来。
他瘦了许多,可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白了。
他把手搁在梵无念的胸口,掌心下面是梵无念一下一下的心跳。
心跳确实比前几天稳了很多,可他就是不醒。
云山君来的时候,寻九正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梵无念的脸。
他听见石门响,抬起头,看见云山君和夜行晏一前一后走进来。
云山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蓝白袍衫,折扇收在手中,整个人已经不像前些天那样绷得很紧。
夜行晏跟在他身后半步,抱着手臂,唇角微微翘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云山君调息这几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时不时还能凑过去亲一口。
这可把他美坏了。
等这边的事完了,他要把山君带回万妖盟去。
寻九看见云山君进来,急急地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还是有些哑:“白鹤,和尚都睡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有醒?”
云山君合起手中折扇,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了看梵无念的脸,又伸手用两指搭在他腕脉上,一缕妖力渗进去,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手:“身体已经没事了。佛骨的位置被木心接住了,心脉也稳了。这两天便会醒。”
话音刚落。
梵无念的眼皮便颤了颤。
寻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紧盯着梵无念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两片薄薄的眼皮又颤了一下,比方才更明显了些,像一只在茧里挣了太久的蝶,终于要破壳了。
然后,那双紧闭了快三个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石室里一下子静得连山溪的水声都听得见了。
云山君站在床边,折扇握在手里,没有动。
寻九半跪在床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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