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林也跳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马童,走进轩内,拿起一碗酸梅汤便大口喝了起来。
他刚放下碗,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虞……虞公子。”
虞林回头,看见潘颂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神情局促尴尬,与先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岭南世子,判若两人。
“刚才……多谢了。”潘颂的声音有些干涩。
若不是虞林,他今日定然要摔断几根骨头,在京城里丢尽脸面。
虞林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举手之劳,潘世子不必客气。”他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懊恼和悔恨瞬间涌了上来,潘颂恨不得回到一个时辰前,把那个刚见面时,用轻蔑眼神打量对方,言语间满是挑衅的自己,狠狠地揍上一顿。
他该是何等愚蠢,才会给对方留下那样一个糟糕透顶的印象。
潘颂还想再说些什么,想解释,想补救。
可李恒已经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一把揽住虞林的肩膀,“走走走!林林,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的烤羊腿是一绝!今天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好。”虞林笑着应了,被李恒半推半抱着,朝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潘颂一眼。
潘颂僵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马奶酒,此刻在胃里烧得厉害,又苦又涩。
不远处的廊柱下,李明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起一杯酒,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而另一边,林云鹤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展开了折扇。
扇面上,画的是一丛迎风而立的翠竹。
他看着那片因众人离去而显得空旷下来的草场,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自马球赛后,虞林已有半月不曾踏足宫门。
他每日跟着李恒、孙鸿之他们厮混,不是在京郊的马场上纵马,就是在秦淮河的画舫里听曲,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几乎要忘了皇城里那位。
潘颂是真的想与他交好。
这半月来,他借着李恒的名义,组了无数的局。
从一开始的刻意讨好,到后来的坦然相处,那份来自南境少年的炽热与坦诚,像一捧烈日下的沙,滚烫,却也干净。
一来二去,虞林心里那点芥蒂,竟也慢慢被磨平了。
今日,又是潘颂做东,在望江楼摆了一桌。
望江楼临着秦淮河,雅间的窗子一推开,便能看见楼下往来的画舫和波光粼粼的江面。
“林林,尝尝这个!”李恒夹了一筷子亮油油的烤乳鸽,放到虞林碗里,“这家的乳鸽皮脆肉嫩,一绝!”
虞林笑着应了,却没动筷,只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景色。
潘颂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端起酒杯,对他遥遥一敬,“虞公子似乎有心事?”
他的声音,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
“能有什么心事,”虞林回过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是觉得,这京城的风,吹得人有些懒散了。”
潘颂笑了笑,显得格外真诚,“若虞公子觉得京城烦闷,不如来我们岭南。我们那儿,山高水长,奇珍异兽数不胜数。我带你去南山打猎,去深潭摸鱼,保管比这京城有意思。”
“好啊,”虞林随口应着,“等我得了空,一定去。”
……
皇宫,御书房。
暗卫跪在地上,事无巨细地汇报着。
“……半月以来,虞公子与恒郡王、孙鸿之等人,日日流连于京郊马场、秦淮画舫。”
“岭南王世子潘颂如今亦是日日追随虞公子左右。”
“今日在望江楼,潘世子邀虞公子前往岭南,虞公子应约。”
李承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把玩着一块玉佩。
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长乐。
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字上,一遍又一遍地,缓缓摩挲着。
过了许久,杨忠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冰寒。
“半个月……”
“他倒是快活得很。”
“岭南……”
“他还想去岭南?”
暗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退下。”
“是。”
暗卫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杨忠心里叫苦不迭。
虞公子您怎么就这么不上心呢!
陛下允您自由出入宫禁,那是盼着您能时时记挂着,主动来见。
可您倒好,一连半个月,连宫门的影子都没见着!
宫外头就那么好玩吗?
那些个莺莺燕燕,就把您的魂儿都勾走了?
杨忠偷偷抬眼,觑了一眼龙椅上的帝王。
李承渊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杨忠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哪里会看不出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着何等恐怖的怒火。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了。
虞公子啊虞公子,您这回,怕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第87章 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道赐婚的恩典
“启禀陛下,岭南王携世子潘颂,殿外求见。”
李承渊摩挲着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
“宣。”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个同样高大健硕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岭南王与他的世子,潘颂。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岭南王跪地行了大礼,声音洪亮。
潘颂也跟着跪下。
“平身。”
“谢陛下。”
父子二人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岭南王久镇南疆,身上自有一股沙场历练出的悍勇之气,可在天子面前,他依旧是恭敬而谨慎的。
李承渊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潘颂的身上。
“潘世子回京,可还习惯?”
被皇帝点名,潘颂显然有些激动,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京城果然是天子脚下,人杰地灵,与我们岭南的风光,大不相同!臣在这里,结识了许多朋友,日日都过得十分快活!”
他这话说得坦荡,岭南王听着,却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这傻小子,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快活不快活的。
李承渊看着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哦?都结识了些什么人?”
潘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恒郡王殿下,孙鸿之孙公子,还有虞靖候府大公子……”
杨忠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李承渊将那块玉佩,攥进了掌心。
温润的玉石,被他握得滚烫。
“那虞公子……”李承渊语气幽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潘颂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里闪着灼热的光。
“虞公子他……他是臣见过,最好的人!”
“他……他性情爽朗,为人仗义,马球打得极好,人……人也……”
潘颂说到这里,竟有些语无伦次,一张脸涨得通红。
岭南王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话把这话题岔过去。
可潘颂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只见那少年,猛地撩起衣袍,再次对着李承渊,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
“臣……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道赐婚的恩典!”
岭南王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臣……臣心悦虞靖侯府大公子,虞林!”
“求陛下成全!”
岭南王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陛下!小儿无状!胡言乱语!请陛下降罪!”
他恨不得当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儿子给掐死!
向陛下求娶一个男人?
李承渊冷声问道:“你爱慕他?”
潘颂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一脸赤诚。“是!臣对他,一见倾心!”
李承渊又问:“那他呢?”
“那位虞公子,他……是不是也爱慕于你?”
这个问题,让潘颂脸上的那股子冲动,褪去了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回陛下,虞公子他……现在或许对臣,还无此意。”
“但臣有信心!”
“臣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臣对他好,一心一意地对他,他总有一日,会被臣感动的!”
“陛下!”潘颂像是怕他不信,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在此立誓!若陛下能将虞公子赐婚于臣,臣此生,定不负他!臣的王妃之位,只为他一人而留!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求陛下成全!”
好一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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