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微微站直了身子。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抹月白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了那人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比上好的羊脂白玉还要通透。
那人挺直的背脊,像一杆迎风独立的修竹,带着一种不容折辱的风骨。
马,停在了酒楼下。
孙鸿之和谢景行咋咋呼呼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二。
最后那个人,也跟着下了马。
他的动作有些慢条斯理,却流畅得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矜贵。
下马之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了头,朝着楼上随意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李恒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楼外的天光,正一点点地从灿烂的金色,沉入温柔的暮色。
最后那点光,恰好落在那人的脸上,勾勒出他清隽绝伦的轮廓。
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眉眼却如浓墨写意,黑白分明到了极致。
那双眼睛尤其惊人,像两潭浸着寒星的深泉,清澈,沉静。
当他看过来时,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那目光是疏离的,淡漠的,仿佛这满楼的繁华,这世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垂下了眼睫。
那一瞬间,李恒甚至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殿下?殿下?”身旁,有人连着唤了他两声。
李恒猛地回过神,那人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恒没有回答,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已经转过身的背影。
“那个人……”
“那个穿白衣服的,是谁?”
“殿下,您说什么?”身旁的人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去,一脸的茫然,“楼下人来人往,哪有什么穿白衣服的?”
李恒猛地扭过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焦灼。
“刚才,就在楼下,骑着白马……”
那人又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您怕是眼花了。许是哪个书生穿着浅色的袍子,被夕阳一照,晃了您的眼。”
眼花了?
不可能!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怎么可能是幻觉!
李恒心头没来由的烦躁,他怕,怕那抹月光就此消失,再也寻不着。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朝雅间的门冲了出去。
“殿下!”
“殿下您去哪儿!”
第49章 魂儿都要没了
李恒提着袍子,雕花木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他跑得太急,险些在一个转角撞翻了端着菜盘的小二,引来一片惊呼。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一楼大堂。
大堂里宾客满座,喧闹嘈杂。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响,满堂喝彩。
伙计们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
李恒站在楼梯口,一双眼睛发了狠地在人群里扫视。
没有。
没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在这喧嚣红尘里,做的一场短暂而绮丽的梦。
他怎么就……跟丢了?
李恒失魂落魄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耳边是鼎沸的人声,眼前是晃动的人影,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从另一侧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传来一阵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笑闹声。
“孙鸿之!你少来这套!说好了你请客,就别想着赖账!”是谢景行爽朗的声音。
“我哪儿赖账了!我这不是让你先上去点菜嘛!点最贵的!今儿爷我豁出去了!”孙鸿之夸张地嚷嚷着。
李恒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醉仙楼地方大,为了分流客人,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楼梯。
他刚才心急,从西侧冲了下来,而那几人,显然是从东侧上去的。
他看到孙鸿之和谢景行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两人还在为晚上的酒钱推搡着。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两级台阶,那个白衣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大概是嫌弃前面两个人吵闹,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台阶,侧脸的轮廓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柔和得像一幅画。
李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找到了。
他甚至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似乎是谢景行在前面又说了句什么笑话,孙鸿之笑得直不起腰,回身去拽后面的人。
“林林,你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被唤作“林林”的少年,终于抬起了眼。
他似乎是被逗乐了,唇角微微弯起,那抹笑意,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然后,他含着笑,不经意地,朝着李恒这个方向,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目光并没有焦点,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从李恒的心上拂过。
李恒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烟花绽放。
周遭所有的喧闹,所有的光影,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含笑的脸。
那双清澈沉静的眼,因为染上了笑意,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辰。
这一笑,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清冷和疏离,像是冰雪初融,露出了底下最柔软最生机勃勃的春色。
不是幻觉。
他活了十七年,自诩阅人无数,京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娇俏的,妩媚的,清高的,热烈的……可那些庸脂俗粉,在这人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面前,全都黯然失色,成了泥尘。
李恒缓缓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觉得自己魂儿都要没了。
“小二!”
李恒猛地回神,一把拽住一个路过的伙计。
那伙计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都晃了晃,“哎哟!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李恒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楼梯的方向,声音都有些发紧:“刚才上去的那三位公子,去了哪个雅间?”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您说的是孙公子他们啊?老位置了,二楼临水的‘天字一号’。”
天字一号。
李恒松开手,任由那伙计离去。
……
“天字一号”雅间里。
谢景行大马金刀地坐下,冲着跟进来的伙计一挥手,嗓门洪亮。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一样来一份!”
伙计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声应着:“好嘞!谢二公子您擎好吧!”
“等等!”孙鸿之摇着他那把骚包的折扇,拦住了伙计,“光有菜怎么行?”
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着伙计挤眉弄眼,“去,把你们这儿的头牌,清月姑娘,给爷请过来。”
伙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孙公子,您可真会享受!小的这就去!”
伙计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谢景行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不满地哼了一声:“吃个饭而已,听什么曲儿,吵得慌。”
“你懂什么!”孙鸿之白了他一眼,“这叫情调!你这种在边关沙地里滚大的,就只配啃干粮!”
“我乐意!”谢景行梗着脖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虞林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木窗。
窗外,是醉仙楼后院引来的一弯活水,水上飘着几盏莲花灯,夜风一吹,水波荡漾,灯影摇曳,别有一番景致。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推开,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纱裙,身段窈窕,眉眼如画,正是醉仙楼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头牌清倌儿,清月。
清月在京中也算见惯了各路王孙公子,素来以清冷自持闻名。
她抱着琵琶,对着房内众人盈盈一拜,声音如珠落玉盘:“小女子清月,见过三位公子。”
孙鸿之得意地冲谢景行扬了扬眉,那意思仿佛在说:瞧见没,这才是爷的品味。
“清月姑娘不必多礼。”他笑道,“今日劳烦姑娘,为我这两位从边城来的朋友,唱一曲你最拿手的。”
“是,公子。”
清月应了一声,抱着琵琶,走到雅间中央预留的位置,缓缓坐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素手轻抬,准备拨动琴弦。
按照惯例,她会先看一眼今晚的主客,也就是付钱的孙鸿之,以示尊重。
可她的目光,在扫过孙鸿之,又掠过一旁满脸不耐烦的谢景行之后,不经意地,落在了窗边那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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