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虞林：“等一下。”
杨川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眉峰微挑，似乎在等虞林的下文。
“守，是等死。”虞林站了起来，走到杨川面前，平静地与他对视。
杨川：“什么？”
虞林：“我说，这样守在庄子里，是等死。”
管事脸色一白，急道：“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庄子的墙高三丈，只要咱们死守，那些匪徒……”
“能守多久？”虞林打断他，目光却始终落在杨川身上，“一天？两天？庄子里的粮食能撑几天？这大雪封山，没人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不会有援兵。等到粮食耗尽，人心涣散，我们就是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才还因为杨川的命令而稍稍安定的众人，心又一次沉到了谷底。
是啊，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他们被困死在这座孤山上了！
杨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虞林，眼神愈发幽深。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能带给他意外的少年，究竟想说什么。
“那伙人，堵住了下山的路，把我们围困在这里，他们会觉得，我们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虞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愈发狂暴的风雪，“人一旦觉得胜券在握，就会松懈。”
“他们现在，一定聚在山下某个避风处，喝酒，烤火，等着天黑。”
“天黑之后，风雪会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他们会趁着夜色，从四面八方摸上来。到那时，我们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虞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眼旁观着整个棋局的走向，清晰地指出了他们唯一的生路和死路。
杨川忽然想起在军营大牢里，这个少年条理清晰地为那几个番邦人辩解的模样。又想起在南溪庙的厢房里，他用两个笑话，就轻易化解了满室尴尬的从容。
他一直以为，那是世家公子自小培养出来的处变不惊。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副精致绝伦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何等敏锐、何等狠戾的心。
“所以呢？”杨川开口，“你想怎么做？”
虞林转过身，“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趁着现在，天还没黑，趁着他们觉得我们只会龟缩在此，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
“杀下去。”
“杀下去”三个字，从他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血腥的寒意。
杨川：“哈哈……哈哈哈哈！”
“好！说得好！”
“我杨川的庄子里，养的不是一群等着被宰的肥羊！”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已经集结起来的亲随和庄户，厉声吼道：
“都他娘的听着！”
“把守墙的家伙都给老子撤下来！弓箭手，带上你们所有的箭！”
“府里所有能动的男人，不管你是拿刀的还是拿锄头的，全都到前院大门集合！”
“我们不守了！”
“老子带你们，杀下山去！”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动出击？
他们只有二三十人，外面可是上百个悍匪啊！这不是去送死吗？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杨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怕了？”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怕，那些土匪就不杀你们了？你们以为跪地求饶，他们就会放过你们的婆娘和孩子？”
“我告诉你们！等庄子被攻破，男人，会被一刀砍了脑袋！女人，会被他们拖到雪地里糟蹋！你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会一把火烧个干净！”
“与其像条狗一样窝囊地死，不如跟着我，冲出去，杀出一条活路！”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是战是降，你们自己选！”
一番话，吼得人热血沸腾！
求生，是人的本能。
而杨川，最擅长的就是将人骨子里那点血性，彻底激发出来！
“杀！跟爷杀出去！”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对！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一时间，群情激昂，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悍不畏死的疯狂！
杨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到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虞林。
杨川走到墙边，取下了挂在那里的盔甲。
“锵——”
冰冷的铁甲穿在身上，他背后的伤口被坚硬的甲胄一压，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虞林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的伤……”
“死不了。”杨川扣上护心镜，拿起立在一旁的长枪，转身，最后看了虞林一眼。
“待在这儿，别乱跑。”
“等我回来。”
第31章 一箭穿心
天，越发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管事！管事！”
管事一个激灵，连忙拉开门。
一名庄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不好了！后……后墙那边，有……有动静！好像有人摸上来了！”
管事“嗷”的一声，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爷带人杀下去了，可庄子里也不是完全没人啊！
墙头上，还留了几个庄户放哨。
那些悍匪，果然如虞林所料，趁着天黑，派人摸上来了！
“快！快去敲锣！示警！”管事慌乱地大喊。
虞林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挂在那里的一张长弓，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外面的风雪和黑暗之中。
庄子角落里，有一座用作瞭望的塔楼。
虞林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楼之上。
风雪极大，夹杂着冰冷的雪籽，劈头盖脸地打来，刮得人脸生疼。
他眯起眼，朝着后墙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十几个黑影，正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悄地朝着庄墙靠近。
他们动作迅捷，显然是精于此道的好手。
虞林没有半分犹豫，挽弓，搭箭，箭矢被他稳稳地扣在指间。
弓，被缓缓拉开，直至满月。
“嗡——”羽箭，如离弦的闪电，撕裂风雪，穿透黑暗！
正猫着腰往前摸的一个黑影，身子猛地一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身后的同伴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嗡——”又是一箭！
另一个黑影，应声倒地。
一箭穿心！
黑暗的塔楼之上，虞林面无表情，挽弓，搭箭，满月，松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每一箭射出，都必然有一个黑影倒下。
雪地里，那些悄然靠近的黑影，就像被阎王爷挨个点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死得无声无息。
剩下的几个悍匪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埋伏！”
“快撤！”
……
山下的厮杀，早已结束。
杨川骑在马上，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如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凿穿了那上百人的匪阵。
悍匪们做梦也想不到，这庄子里的人，非但没有龟缩等死，反而敢主动冲出来！
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死伤惨重，剩下的也都作鸟兽散，逃进了深山。
“回庄！”
杨川调转马头。
当众人回来时，庄子后墙外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怎么回事？！”杨川的亲随大惊。
杨川的瞳孔猛地一缩，催马上前，盯着那些尸体。
全是一箭穿心，干净利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塔楼。
风雪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塔楼之上。
那人背着箭囊，手里还提着一张长弓。
风雪卷起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衣袍，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杨川的心脏，像被攥紧。
他座下的黑马似有感应，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塔楼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归来，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弓。
虞林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漠然地与他对视片刻，转身，身影消失在塔楼的暗处。
片刻后，他从塔楼的入口走了出来，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杨川走来。
杨川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在两人交错的瞬间，一把抓住虞林的手腕。
“手这么凉。”他的手掌滚烫，裹着虞林的手腕，那份冰冷，让他心头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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