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看了两眼,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晕。
“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他小声嘟囔着,又把卷轴塞了回去,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踱步。
赵明轩凑到虞林身边,殷勤地问:“虞林兄弟,你找什么呢?跟我说,我帮你找!是兵法韬略,还是诗词歌赋?”
“我找各地的邸报,图志,或是杂记。”虞林飞快地从一卷卷书册的标签上扫过,“越偏僻,越杂乱的越好。”
邸报?杂记?
赵明轩和谢景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放着这么多名家典籍不看,找那些没人要的陈年旧报做什么?
虞林却没空理会他们的疑惑。
他的手指拂过一卷卷落满灰尘的竹简,最终,停在了一堆用麻绳随意捆扎着的故纸堆前。
这正是他要找的。
来自天南海北的邸报,记录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在当权者眼中,这些都是没什么价值的废纸,可在他眼里,这里面却可能藏着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惊天秘密。
他解开麻绳,一卷一卷地仔细翻看起来。
谢景行凑到虞林身边,伸长了脖子去看他手里的卷轴。
“……河间府民张三,与其妻王氏和离,因家财难分,于堂上争执不休。其家有鸡二十九只,张三言其半,王氏亦言其半。县尊断曰:‘此单数之物,如何均分?’遂命人取其一,当堂烹之,与二人共食。食毕,余二十八只,夫妻各得十四,皆大欢喜,叩谢而去。”
谢景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
“我操!这……这也行?!”他扭头看向赵明轩,“这什么狗屁县令?为了分家产,先把人家的鸡给吃了一只?”
赵明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智慧!你想啊,二十九只鸡,怎么分都不公平,总有一个人要吃亏。县太爷这么一弄,两人心里都平衡了,还白吃一顿鸡,可不是皆大欢喜嘛!”
谢景行嗤之以鼻,但又觉得这事儿实在有趣,忍不住又拿起另一卷。
“……城西李屠户状告城东王秀才,言其家公犬,污了自家母犬清白,致其有孕。王秀才辩称,其犬乃自由行事,非他所能约束。李屠户不依,言母犬产子,王秀才须分他一半。双方争执不下,至今未果……”
“噗——”谢景行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连狗搞大了肚子都要告官?还要分小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明轩笑得直拍大腿:“这事儿我听我爹说过!后来那王秀才赔了李屠户二两银子了事!听说那李屠户拿着钱,当天就去醉仙楼喝花酒了,把他婆娘气得回了娘家!”
两人对着一堆故纸旧报,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
虞林拿起一卷看起来更古旧的邸报,上面满是南方的风物。
不经意间,被其中一则不起眼的小记吸引了。
说的是陵州有个富商,家财万贯,却求娶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男子为妻。
那男妻容貌极盛,却也善妒,将富商家中管事的仆妇尽数赶走,又日日拘着富商,不许他与外人往来。
富商起初还觉甜蜜,时日一长,便不堪其扰,终于忍无可忍,与那男妻和离。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谁知那男妻转头就嫁给了当地一个颇有才名的穷书生。
这下,轮到那富商悔不当初了。
他日日跑到男妻的新家门前纠缠不休,又是送礼又是哭诉,闹得人尽皆知。
最后,那男妻不堪其扰,竟一纸诉状,将这前夫告到了官府,说他败坏自己名声。
虞林看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追妻火葬场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活该。
他将这卷哭笑不得的邸报放到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书房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谢景行和赵明轩,都不见了踪影。
已是正午了。
虞林环顾四周,一边是自己已经翻阅过、堆成一小堆的卷轴,另一边,是依旧望不到头的、浩如烟海的故纸堆。
他找了一整个上午,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小厮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谢公子和赵公子呢?”虞林问。
小厮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虞林顺着回廊往外走,打算去找找他们。
赵府的布局,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他走了没多远,便有些分不清方向。
正当他犹豫着该往哪边走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隐隐约约地从前面一座假山后传来。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穿过假山,眼前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棵桂花树,此刻却围着一群人,气氛剑拔弩张。
“我再说一遍!”
“赶紧把虞林那个贱人给我叫出来!我答应了静王,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替王爷好好收拾他!我等了几个月,他倒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将军府里,今天总算让我逮着机会了!再不把他交出来,连你们一起揍!”
第19章 木头美人
谢景行气得俊脸通红,一把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想动他,先问问我手里的拳头答不答应!”
“杨川!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你再敢说一个字,老子今天就让你横着出这个门!”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穿禁军副统领官服的年轻男子。
他身材高大,面容英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正是当今内廷总管杨忠的义子,杨川。
杨川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穿禁军服饰的随从,一个个神情倨傲,看着谢景行,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谢二公子好大的威风。”杨川嗤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怎么?仗着这里是北境,是你谢家的地盘,就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了?”
“哎哎哎!两位!两位!”
赵明轩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从中间挤了进来,张开双臂,一边拦着暴怒的谢景行,一边对着杨川赔笑。
“杨副统领,消消气,消消气!景行他就是这个炮仗脾气,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转头又去按谢景行的肩膀,“你也是!消停点!这里是知府,不是你家演武场!”
赵明轩心里叫苦不迭。
今天真是流年不利,他爹宴请杨川,这两尊大佛给凑到一块儿了!
一个是镇北大将军府的二公子,小春城里横着走的小霸王。
另一个是京里来的监军,天子近臣,手握圣命,更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
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杨副统领,您看,今天大家都是我赵府的客人,您就给我赵明轩一个面子,啊?”赵明轩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
“有什么话,咱们进去喝杯酒,慢慢说,何必在这院子里动刀动枪的呢?伤了和气,也落了您的身份不是?”
“我再说一遍,把虞林那个贱人交出来!”杨川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猛地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黑色的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地朝着谢景行的脸抽了过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冲出来挡在了谢景行的身前,右手死死地攥住了那根马鞭的末梢。
“林林!”谢景行一把抓住虞林的手腕,“你疯了!拿手去接!”
虞林白皙修长的手心上,一道狰狞的血痕横贯而过,皮开肉绽,鲜红的血珠从翻开的皮肉里往外冒,瞬间染红了半个手掌。
谢景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手帕,给虞林包扎伤口。
虞林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他任由谢景行摆弄着自己的手,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对面同样一脸错愕的杨川。
“杨副统领,好久不见。”
“人,你已经抽到了。”
“现在,满意了吗?”
杨川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这张脸……
这张脸……
怎么可能!
“你……你是虞林?”
这怎么可能是虞林!
他不是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人……
“如假包换。”虞林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哎呀!杨副统领!”赵明轩一看这情形,赶紧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来打圆场,“您看,他就是虞林兄弟!您看您这人也打了,气也该消了吧?我爹还在里面等着您呢,咱们快进去,快进去!”
赵明轩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旁边的下人使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领贵客去前厅啊!”
几个下人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对着杨川和他身后的禁军,点头哈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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