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苦的。
两年前,他从西域死人堆里爬出来,九死一生,换来掌管西山大营。
他以为,他离那个人,又近了一步。
可那人,却再也没有出过宫门。
他成了陛下圈在紫禁城里,最珍贵的宝珠。
杨川的思绪,飘回那一年。
在赵明轩的府里。
彼时,他奉了静王的令,要好好“收拾”那个爬了王爷床的贱人。
他记忆里的虞林,还是玉树山庄那个脸上涂着三斤劣质脂粉,举止粗鄙的蠢货。
可当那道青色的身影冲出来,用手生生接住他马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是一张何等惊艳的脸。
清冷,孤傲,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就那么看着他。
“人,你已经抽到了。”
“现在,满意了吗?”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木头美人罢了,中看不中用。
可这块“木头”,却一次又一次,将他固有的认知,砸得粉碎。
是南溪庙风雪夜里,灯笼光晕下,那人沾了雪花的、微微颤动的长睫。
是匪寇围攻时,那人第一次杀人后,沾着血的、苍白脆弱的脸。
是高塔之上,那人挽弓射箭,于漫天烟火中,遗世独立的决绝。
杨川的心,就是在那一次次猝不及防的冲击里,一点点失控的。
他开始生出妄念。
想要撕碎那人脸上的平静,想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点别的情绪。
惊慌,愤怒,哪怕是厌恶。
都好过那该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然。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那个被大雪围困的庄子里,达到了顶峰。
他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展露在那人面前。
“你抽吧。”
“抽到你解气为止。”
当那淬了牛油的鞭梢,裹挟着风声,第一次狠狠落在他背上时,他疼得闷哼了一声。
可当他听到那人因为用力而急促起来的喘息时,一种诡异的,病态的满足感,竟压过了皮肉的痛楚。
他甚至,在管事那惊恐又暧昧的眼神里,生出了一丝荒唐的窃喜。
让他们误会吧。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他疯了。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疯了。
他记得那晚,虞林给他讲的那个关于将军和狐狸的故事。
“……将军把这只小白狐,转手送给了别人。”
他气得从地铺上坐起来,咬牙切齿地质问:“你编排我?”
可那人只是在被子里笑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狡黠又得意的猫。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火气,都化成了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想,就这么看着也好。
可他终究是,没能守住自己的心。
彻底的沦陷,是在后院那几株盛开的红梅时。
管事说,那梅树五六年没开过花了,虞林一来,就全开了。
他跟着那人走到后院。
皑皑白雪中,那人一身白裘,立在虬枝盘曲的梅树下,伸手折下几枝开得最艳的红梅。
漫天冰雪,满树猩红。
而他,是这幅绝美画卷里,最惊艳的一笔。
当那人转过身,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没想过能得到什么。
或许,只是一枝。
就像虞林分给谢景行和赵明轩那样。
可虞林,却将手里满满的一大捧红梅,全都递给了他。
沉甸甸的,带着清冽的冷香。
那浓烈到极致的红,几乎要将他的眼睛灼伤。
他抱着那捧梅花,回到了屋里。
管事找来花瓶,小心翼翼地将梅花插好,满室生香。
他记得,那天他们一起喝了羊肉汤。
他记得,虞林问他,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警告他,天家的好奇心,最是要不得。
可他忘了,虞林这只小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将所有不可能,都变成可能。
他不仅探了天家的好奇心。
他还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拉下了神坛。
“头儿?头儿?”
副将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杨川回过神,看了一眼天色,“没什么。”
他站起身,将披风上的落雪抖落,“时辰不早了,去巡营吧。”
副将跟在他身后,还在喋喋不休。
“唉,这等神仙眷侣,真是羡煞旁人啊!”
杨川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一棵在风雪中傲立的梅树。
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积雪。
哪里还有半分红色。
他怀里那捧足以灼伤眼的红梅,早在很多年前,就枯萎了。
可那香气,却像是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夜夜浮动,日日煎熬。
杨川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抱着一只小白狐,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就叫它,杨嘤嘤吧。”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杨川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木雕。
那是一只小狐狸的模样,憨态可掬。
是他这两年,对着记忆里的样子,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他将那木雕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刺得掌心生疼。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通红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在他紧握着木雕的手背上。
随即,在西山凛冽的寒风中,瞬间结成了冰。
第143章 番外-小春城
北境,小春城。
冬日的风,裹挟着塞外的冰雪,刮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城楼上,谢景行一脚踩在垛口,任由那能吹透骨头的烈风,将他玄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眺望着远方。
目之所及,除了白,还是白。
天地一色,苍茫无垠。
“二公子,风大,喝口热酒吧。”一个叫张虎的副将提着酒壶,哈着白气走了过来,“这鬼天气,真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谢景行没回头,只从他手里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大哥呢?”
“大公子在望楼里。”张虎嘿嘿一笑,搓着手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艳羡和好奇,“二公子,说起来,今儿可是京城里天大的好日子啊!”
谢景行喝酒的动作一顿。
张虎浑然不觉,说得眉飞色舞:“您是不知道,我那在京里当差的表舅,前几天捎信过来,说陛下为了准备这场大婚,足足筹备了两年!金山银山地往宫里抬,眼睛都给看花了!”
“还有那喜宴,我表舅说,什么龙肝凤髓,熊掌鹿胎,听都没听过的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啧啧!”
另一个巡逻的兵卒也凑了过来,满脸都是向往。
“何止啊!听说皇后殿下那身嫁衣,是江南上百个绣娘,赶了整整一年才做出来的!上面绣了九只金凤,那翅膀上的羽毛,都是用金丝银线一根根缝的,走起路来,比太阳还晃眼!”
“咱们谢家,可是皇后殿下的外家,正经的皇亲国戚!按理说,这等大喜的日子,您和咱们大公子,怎么……怎么不回京去喝杯喜酒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士兵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了过来。
是啊,亲表弟大婚,还是当朝皇后,这天大的面子,两位公子怎么就没回去?
谢景行将酒囊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把空的皮囊捏得变了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喝喜酒?”他一脚踹在旁边垛口的砖石上,震落一片冰渣。
谢景行将视线,从那一片茫茫的雪白,缓缓移向了京城的方向。
太远了。
远到他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长空。
城楼下,负责瞭望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敌袭——!蛮子!是蛮子!”
谢景行脸上的那点恍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的杀气。
他将酒囊狠狠砸在张虎怀里,翻身下楼。
“操你娘的,这群草原上的狗杂种,专挑这种时候来送死!”
望楼里,谢临洲已经披甲执枪,走了出来。
他面容冷峻,眼神沉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上马!”
冰冷的铁甲,在风雪中碰撞出肃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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