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子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在他下首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
“二哥说笑了。父王再忙，心里也是有二哥的。对了二哥，我今日来，是有件正事想与二哥商量——”
他说着，又往郝连云岫身边挪了挪，膝盖几乎要碰上郝连云岫的腿。
郝连云岫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半寸：“六弟但说无妨。”
六王子浑然不觉他的抗拒，又往他身边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春猎的名单，父王交由我来拟定。我想着，二哥回都这么久，也该借此机会与众臣走动走动了。
我便将二哥的名字列在了首位，届时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出猎，也好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兄弟同心——”
他说到这里，伸出手搭在了郝连云岫的手背上。
郝连云岫的鸡皮疙瘩从手背一路炸到后颈。
他强忍着当场把那只手拧断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六弟有心了。不过春猎的事，不急。到时再说吧。”
六王子见他抽手，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二哥说的是，不急。那……我改日再来与二哥详谈？”
他说着站起身来，郝连云岫也顺势起身，准备送客。
六王子却忽然凑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不由分说地系在了郝连云岫的腰带上。
那玉佩通体温润，触手生温，雕工精细繁复，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暖玉。
玉身上刻着南麓特有的云纹图案，显然不是北燕之物。
“这是前些日子大哥去南麓那边带来的暖玉，一共得了三块，父王赐了我一块。我琢磨着，这玉质温润，最衬二哥的气质，便想着送给二哥。”
他系好玉佩，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很适合二哥。”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多出来的那块玉佩，眉头没忍住蹙了一下，随即展颜笑道：“六弟如此厚礼，二哥怎么好意思收呢？”
六王子笑得温柔，“二哥跟我还客气什么？只要二哥喜欢，便是最好的。”
郝连云岫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将六王子送至府门口。
六王子依依不舍地又说了几句闲话，黏腻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才终于翻身上马，一步三回头地策马离开。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郝连云岫脸上的笑意才瞬间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暖玉玉佩，只感觉浑身不适。
他伸手要去解，手指碰到系绳时，突然想起这里是王府，四处都有耳目。
六王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人送的玉佩摘了，传到六王子耳朵里，少不得又是一番纠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再摘也不迟。
他收回手，提气掠上屋顶，沿着来路疾驰而归。
回到别院时，暮色将至。
郝连云岫穿过庭院，推门进去的时候，无尘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下意识往下移了半寸——落在郝连云岫腰间那块暖玉玉佩上。
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郝连云岫捕捉到了。
无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回来了？”
“嗯。”郝连云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来了个烦人的玩意，应付了半天，累死我了。”
无尘没有接话。
郝连云岫喝完一杯茶，终于觉得那股不适感消退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行了，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他说着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无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腰上那块玉，不错。”
郝连云岫愣了下，回过头，无尘依然低着头看书，表情看不分明。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暖玉，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玉的触感比方才更让人不自在了几分。
他干笑了一声：“……别人送的。推不掉，就先挂着了。”
无尘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7章 晏家家主
是夜。
郝连云岫沐浴更衣后，总算觉得浑身清爽了些。
他坐在镜前，让漠辞替他绞干头发，瞥了眼桌上那块暖玉玉佩——回来之后他便解下来丢桌上，一眼都不想多看。
“殿下，这块玉……要收起来吗？”
“收什么收。”郝连云岫嫌弃地撇了撇嘴，“明天拿去融了，打成块砚台，或者磨成棋子，总之别让我再看见它原来的样子。”
漠辞应了一声“是”，继续替他绞干发梢。
郝连云岫打了个哈欠，挥手让漠辞退下，自己躺上床，翻了个身，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色朦胧。
东厢房的烛火还亮着。
无尘靠坐在床头，手里仍握着那本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侧耳听了片刻——隔壁院墙那头，郝连云岫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他放下书，掀开被子，无声地下了榻。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闭目调息了一瞬。
体内的内伤仍然沉重，真气运转滞涩，但支撑他完成一件简单的事情，已经足够了。
他睁开眼，推开房门，沿着回廊无声地穿过庭院。
郝连云岫的寝屋窗扉虚掩，无尘在窗外驻足片刻，侧耳倾听——室内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他伸手，指尖抵住窗沿，无声地将窗扇推开一道缝隙，侧身跳入。
月光透过窗纱洒落一地银白，勾勒出榻上那人的轮廓——他侧卧着，半张脸埋进锦被里，毫无防备。
无尘看了眼郝连云岫，在屋内扫视了圈，走到桌边拿起玉佩。
指尖摩挲过玉面上的纹路，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南麓的玉，云纹。
品质算不上顶尖，但也绝非劣等——在北燕这样的苦寒之地，确实算得上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他将玉佩收入掌心，转身准备离去。
目光却再次落在郝连云岫身上。
他睡得很沉，被子踢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无尘犹豫了下，俯身拾起滑落到榻边的锦被，重新盖回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翻窗离开。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无尘翻出窗外，听见身后的黑暗中，有一道极轻极细的呼吸，若非他自幼在杀机中淬炼出的直觉，几乎无法察觉。
他没有犹豫，反手便是一掌，直劈向那道呼吸的来源。
黑暗中那人显然没料到他说打就打，仓促间抬臂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院墙，发出一声闷响。
“家主！是我！”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和委屈。
无尘的掌势在距他咽喉半寸处堪堪停住。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照亮了那人的脸——一张其貌不扬的面孔，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劲装，正捂着被震麻的手臂，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无尘收回手，声音平淡。
暗卫揉了揉手臂，压低声音道：
“属下逃出来后便一直在寻家主的下落。北燕这边的暗桩查了许久，才查到那日您在城外遇袭后，是被这处别院的主人救走的。属下在附近蹲守了几日，确认此处防卫空虚，才敢今夜潜入。”
他上下打量了无尘一番，“家主，您的伤——”
“死不了。”
暗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以家主的脾性，问他伤势，他能回一句“死不了”已是给面子了。
他转而道：“属下已备好车马干粮，随时可以护送家主返回南麓。”
无尘没有接话，抬手将玉佩抛向那暗卫。
暗卫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品相不错的暖玉，雕着南麓特有的云纹。
但以他的眼光来看，这玉质在南麓只能算中上，算不上极品。
他不解地抬头看向无尘。
“带回南麓，照着这个纹样和大小，给我弄一箱回来。品质要比这块好。”
暗卫愣了一下。
一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无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一箱暖玉？家主您这是要开玉器铺子还是打算拿暖玉砌墙？
他想问“家主您要一箱暖玉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无尘多年，深知他的性格——吩咐的事，只管去做，不必多问。
问了他也不会解释，只会用那双浅淡的眸子看你一眼，让你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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