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国师！朕想起来了，朕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的话在看到郝连云岫的那一刻卡了一下，目光在郝连云岫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与晏无尘交握的手上，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这就是那个让你睡客房的小公子？”
郝连云岫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击，姜翎的目光已经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
漠辞正好从侧廊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大约是去给郝连云岫送茶点的。
他看到院中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
先是愣怔，随即眉头紧蹙，最后化为一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他端着托盘，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回走。
“漠辞！”
姜翎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漠辞的手臂，“你等等——朕有话跟你说——”
漠辞被他拽住手臂，被迫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陛下请放手。属下还有事要做。”
“你有什么事？朕让国师给你放假——”
“不必。”
漠辞的语气冷淡疏离。
他试图挣开姜翎的手，但姜翎握得死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漠辞，你听朕解释——”
“陛下没有什么需要向属下解释的。属下只是个侍卫，担不起陛下的解释。”
“你——”
姜翎急了。
他见漠辞始终不肯正眼看自己，情急之下，伸手扣住漠辞的后颈，将他的脸扳向自己，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
郝连云岫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晏无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郝连云岫的视线。
漠辞整个人僵住了。
他端着托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将那只托盘砸在姜翎的脑袋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在院中炸开。
姜翎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鲜明的红痕。
他愣在原地，保持着被扇偏头的姿势，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漠辞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更深处的、被刻意压制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死死咬着下唇，一个字也没有说，转身大步离去，这一次的步伐比方才更快，几乎像是在逃离。
“漠辞——”
姜翎下意识地迈步想追，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郝连云岫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是他极少在人前显露的那种冷。
“陛下，留步。”
郝连云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翎，像是在估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值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他了解漠辞，性格好，极少跟人红脸，能跟姜翎动手，那就只能是姜翎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姜翎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还在发烫的红痕，讪讪道：“那个……朕……”
“你什么你。”郝连云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跟漠辞什么关系？”
“朕与漠辞——相识于七年前。”
——
下章大半内容为漠辞与姜翎回忆线，不喜欢看副cp的宝宝可以等明天嗷
第68章 后会有期——就此别过
七年前，南麓。
十四岁的姜翎坐在御书房的窗台上，双腿悬在窗外晃荡，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去看看北地的风雪。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整整一年。
起因是太傅讲课时随口提了一句“北地风雪，天地一白，万里无人迹”，他便再也忘不掉那句话了。
他生在南方，长在深宫，见过的雪不过是落在琉璃瓦上薄薄的一层，积不到指甲厚便化了。
他想象不出“天地一白”是什么样的景象，想象不出“万里无人迹”是什么样的空旷。
他问过太傅，太傅说“殿下若想看，待成年之后，自有机会北巡”；他问过父皇，父皇笑着说“等你再大一些，朕带你去”。
可姜翎等不及了。
他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这一点，后来他的国师深有体会。
于是在一个冬寒料峭的清晨，十四岁的姜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布衣，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碎银子，趁宫人不备，翻出了御花园西侧那道他踩点了无数次的矮墙。
他甚至留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七个字——“儿去看雪了，勿念。”
他一路北上，走了一个多月，然后迷路了，走到了东方的大晏。
他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被人摸了钱袋，等他发现的时候，兜里只剩几枚铜板，连住一晚通铺都不够。
他没有慌张太久——他毕竟是个少年心性，觉得大不了露宿几晚，饿上几顿，总能找到办法。
但他低估了大晏冬夜的寒冷，也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
他在荒野里迷了路，转了整整三天，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地蜷缩在一棵枯树下，心想：孤该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逆光站在不远处。
那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背着一把长刀，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凶得很。
姜翎后来回想起这一幕，觉得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嘴唇干裂。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来，问了三句话：
“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姜翎不敢说实话，他觉得太丢脸了，便编了个身份，说自己叫“阿翎”，是商人家的孩子，跟商队走散了。
他以为那少年会怀疑——但那少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先吃点东西。”
姜翎接过那块干饼，低头咬了一口。
饼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
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少年等他吃完了，又带他走了半个时辰的路，到了一个镇上，替他找了家客栈，付了房钱，又跟前堂的阿婆要了一壶热水送到他房里。
做完这一切，他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姜翎推开客栈的门，发现那少年靠在门外的墙边。
看到他出来，那少年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我送你到下一个城镇。”
姜翎问他为什么，少年的回答简洁得理所当然：“这段路不太平，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后来姜翎才知道，那少年根本不是顺路。
他绕了很远的路，多走了好几天的行程，就只是为了确保他能安全到达下一个城镇。
姜翎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少年沉默了片刻，说：“你太小了，一个人在外面走，容易被欺负。”
那一刻，姜翎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是南麓的太子，未来的国君，所有人见到他都是躬身行礼、口称殿下——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
但在这个陌生的少年面前，他不是什么太子，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会被欺负、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他没有走。
他在那个城镇住了下来，而那少年也没有离开。
白天他们一起赶路，晚上露宿时，少年教他如何在野外生火，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分辨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
姜翎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实用——而是因为他喜欢看那少年在教他的时候，脸上那种专注而认真的神情。
他喜欢那种被当成一个普通孩子来对待的感觉。
那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快乐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终有一天要回到哪里去。
但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南麓的信使找到了他，带来了父皇病重的消息。
他必须回去。
临走前一夜，姜翎在篝火边坐了很久，看着对面那个正在低头削一根木枝的少年，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那少年自己的真实身份，想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走——但他没有开口。
他怕一旦说出了口，这三个月的情谊就变味了。
他怕那少年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普通孩子，而是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的太子。
他怕失去这三个月里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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