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御书房内的气氛有些严肃。
晏无尘站在御案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几位垂着头的大臣。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一句话没说，但那几位大臣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所以，昨日在城门口列阵相迎、百官跪拜、全城戒严——是诸位大人的主意？”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为首的那位礼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禀国师，臣等听闻国师回京，心中欣喜万分，便自作主张安排了迎接仪式，以示国师之威仪——”
“欣喜万分？”
晏无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礼部尚书的腰不自觉地又弯下去了三分。
“我离京不过数月，又不是远征归来。列阵相迎、百官跪拜——知道的以为我是被人追杀沦落到北燕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了胜仗凯旋。”
礼部尚书的汗已经从额头流到了下巴：“这、这个……”
“谁起的意？”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晏无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几位大臣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露出了原本被他们挡在身后的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奏折挡着脸，只露出一个金色的发冠顶。
察觉到晏无尘的目光落了过来，那卷奏折又往上抬了几分，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晏无尘沉默了一瞬：“……陛下。”
奏折纹丝不动。
“陛下。”
奏折微微颤抖了一下，依然没有放下来。
晏无尘深吸一口气，绕过那群大臣，走到御案前，伸手将那卷挡脸的奏折拿了下来。
奏折后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此刻正心虚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晏无尘。
年轻的南麓国君姜翎，在位三年，勤政爱民，唯一的缺点就是——怕他的国师。
“……陛下。”
晏无尘将那卷奏折放在御案上，语气比方才对大臣们说话时稍微收敛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是您的主意？”
姜翎的目光从天花板飘到窗棂，又从窗棂飘到地面的砖缝，最后实在无处可逃了，才落到晏无尘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国师一路辛苦了，朕只是想给国师一个惊喜……”
姜翎心虚的厉害，声音越来越小，笑容也越来越僵，最后彻底垮了下来，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朕错了。”
晏无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陛下，臣信中与您说过什么？”
姜翎目光飘忽：“……你说不要搞太大阵仗。”
“臣还说了什么？”
“……你还说，若朕搞了太大阵仗，回来就跟朕算账。”
“那陛下觉得，臣现在该不该算这笔账？”
姜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御案下面摸出一把算盘，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边缘，往晏无尘的方向推了推：“……要不，你算吧。朕听着。”
晏无尘看着御案上那把算盘，沉默了很久。
第65章 “按着亲”
那几位跪在地上的大臣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你们都先出去。”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齐声应是，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晏无尘和姜翎两个人。
晏无尘拉开御案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看着姜翎。
姜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抢先开口道：“朕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朕昨晚还反思了一整夜，觉得自己太冲动、太欠考虑、太不给国师留余地——”
“陛下，臣信中留给您的功课，做完了吗？”
“……功课？”
“《治要策论》第三篇，臣信中嘱咐您通读并撰写心得，不少于三千字。陛下的心得，写完了吗？”
姜翎的目光开始四处飘移：“那个……朕本来是想写的，但是前阵子北境递了份急报，朕忙着处理边务，就给耽搁了……”
“北境的急报，半月前已经批复完毕，交由兵部处置了。”
“那、那还有江南水患的折子……”
“工部二十日前便已呈上了治水方案，陛下只需阅览批复即可，应当不至于占用太多时间。”
姜翎绝望了，他家国师不是远在北燕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朕错了。”
晏无尘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终于软了一丝：
“陛下，臣不是要拘着您。治国之道，在于日积月累，不可懈怠。臣离京数月，陛下若将功课落下，回头再捡起来便更难了。”
姜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朕现在补……行不行？”
“行。三日内，将心得交到臣手上。”
姜翎连忙点头：“三日就三日！朕一定写完！”
晏无尘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另外，《治要策论》第四篇，也一并抄录三遍。”
姜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三遍？！国师，那篇有三万多字呢！”
“陛下若觉得多，也可以改为五遍。”
“三遍！三遍就三遍！朕抄！”姜翎连忙改口，生怕晏无尘再把数字往上加。
他苦着脸趴在御案上，哀嚎道：“国师，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你能不能给朕留点面子……”
“臣已经让大人们退出去了。”
“……那朕的面子也没剩多少了。”
晏无尘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身正要告退——姜翎忽然从御案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国师，朕听说——你昨日回府之后，好像被什么人给关在门外了？”
晏无尘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姜翎。
后者被他那没什么温度的目光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朕还听说，你昨夜是在客房睡的？”
晏无尘没有说话。
姜翎见他没有否认，胆子便大了起来。
从御案后绕出来，走到晏无尘身边，压低声音道：“国师，你是不是惹你那小美人儿生气了？”
“不是小美人。”
“行行行，你夫君可以了吧，快说，是不是？”
晏无尘沉默了一瞬：“……算是。”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姜翎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朕虽然没娶过皇后，但朕读过的话本子可比你多。这种事，朕有经验。”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陛下读过的话本子，和臣要处理的事，恐怕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都是哄人嘛！”姜翎振振有词，“朕跟你说，这种事啊，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生气。你得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姜翎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脸“朕是过来人”的神秘表情：“按着亲一顿就好了。”
晏无尘的眉头蹙了一下。
姜翎见他没反驳，越发来劲了：
“真的！朕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两个人吵架，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方把另一方往墙上一按，低头就是一个深吻——然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百试百灵！”
“陛下看的话本子，作者是谁？”
姜翎愣了一下：“啊？朕没注意作者……怎么了？”
“臣回头让人把那些话本子都禁了。”
姜翎的笑容瞬间石化：“……啊？！”
“陛下，现实生活不是话本子。按着人亲一顿，在话本子里叫情趣，在现实中叫冒犯。”
姜翎张了张嘴，试图挣扎：“可、可你不是说他是你的人吗？自己的人亲一下怎么了？”
“他是他自己的人。不是我的附属品。”
姜翎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愣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朕就是提个建议嘛。你不采纳就不采纳呗，干嘛还要禁朕的话本子……”
“三遍改成五遍。”
“别别别！朕错了！朕真的错了！三遍！就三遍！”姜翎连忙摆手，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国师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朕一般见识……”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加惩罚，只是拱了拱手：“臣告退。”
他说完便转身朝御书房门口走去。
姜翎站在御案旁，看着晏无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朕好歹也是个皇帝，怎么每回都被他治得死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御案上那把算盘，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空白奏折，哀叹一声，提起笔，开始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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