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濯瑾似乎猜到了什么。
“要走了？”
“嗯。”郝连云岫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无尘那边有事，要赶回南麓一趟，我跟他一起走。”
“好，路上小心。”
郝连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告辞，而是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萧濯瑾的眼睛。
“清昭，我有话要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不许糊弄我。”
萧濯瑾对上他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挑了一下眉：“你问。”
“你的毒——到底能不能解？”
“能。”
郝连云岫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为什么不解？秉澈的医术我信得过，他说能解就一定能解。你拖着干什么？”
萧濯瑾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膝上的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叫不是时候？”郝连云岫的眉头拧了起来，“解毒还要挑良辰吉日不成？”
萧濯瑾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意很快便敛去了。
“云岫，我这个前太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把刀子。我若健健康康地站出去，有些人便会坐不住。
他们会想——萧濯瑾的毒解了，腿好了，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要夺回太子之位？他是不是要对当年弹劾他的人秋后算账？”
“我现在这个样子——坐在轮椅上，走不了路，说几句话便要喘一喘——反而让那些人放心。
他们觉得我已经废了，构不成威胁了，便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需要这段不被注意的时间，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这四年，我不是白白躺着的。”
郝连云岫沉默了。
他听懂了萧濯瑾话里的意思——他不是不想解毒，他是在用自己的病弱做掩护，在暗中布置些什么。
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有完全松下来。他盯着萧濯瑾，又问了一句：
“那你拖着不解毒，对你的身子有没有损伤？会不会留下什么治不好的病根？你跟我说实话，不许骗我。”
“不会。”
“毒素已经被压制住了，不会继续侵蚀脏腑。拖着不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个病人，实际上并无性命之忧。
这一点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阿澈，他可以拿他的医书和脉案给你看。”
郝连云岫没有去问秉澈。
他只是盯着萧濯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断力去验证他这番话的真伪。
萧濯瑾坦然地回视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
过了好一会儿，郝连云岫才终于移开目光，闷闷地开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你觉得时机合适了，要解毒的时候——派人来告诉我。我要在旁边守着。不然我不放心。”
“好。到时候一定喊你来。”
“你发誓。”
“我发誓。”
“你要是骗我——”
“不会骗你。”萧濯瑾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温和却笃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
萧濯瑾沉默了一瞬，“我的错。”
郝连云岫轻哼一声。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别老是熬夜看书，别不把吃药当回事。等我下次来的时候，你要是瘦了，我可不答应。”
萧濯瑾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路上小心。”
“嗯。”
郝连云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萧濯瑾说了一句：“……清昭。”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萧濯瑾回答，便大步走出了正殿。
“会的。”
郝连云岫大步走出正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穿过回廊，绕过那几株梧桐树，回到西厢房门口时，晏无尘正站在廊下等他。
“说完了？”晏无尘问。
“说完了。”郝连云岫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走吧！”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郝连云岫和萧濯瑾告别之后，多少会有些低落，毕竟这世上能让郝连云岫放在心上的人屈指可数，而萧濯瑾无疑是分量第二重的那一个。
可眼前这个人不但没有半分不舍的阴霾，反而整个人亮堂堂的。
两人并肩走出静思殿的侧门，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巷道往外走。
郝连云岫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肩上的包袱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第61章 国师大人
晏无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观察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以为你会不开心。”
郝连云岫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不开心？为什么会不开心？”
“和萧濯瑾分别。”
“哦，那个啊。”郝连云岫转过身来，倒着走了两步，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有一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开心。”
“开心？”
“对啊。清昭那个人吧，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他身子本来就不好，还要分出心神来招呼我、陪我说话、操心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我不想让他这样。
我在那儿多待一天，他就得多费一天的心思来应付我。我走了，他反而能好好歇一歇，专心养他的身子。”
他偏过头来看向晏无尘，眼睛在朦胧的暮色中亮晶晶的：“再说了，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
十日里，他们穿过了大晏腹地的千里沃野，渡过了两条波涛宽阔的大河，翻过了一座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
越往南走，景色便越是秀丽——路边的树木从北方常见的槐树和榆树，渐渐变成了四季常青的樟树和桂树；
田野里的作物也从高粱小麦，变成了成片的水稻田和茶园；空气越来越湿润，连风都带着一股草木蒸腾后的清甜气息。
郝连云岫一路走一路看，看什么都新鲜。
他在北燕活了十六年，在大晏待了七年，却从未踏足过南麓的土地。
他对南麓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书上零星的记载和旁人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都说南麓富庶，水土养人，物产丰饶，风光秀美。
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得书上写的那些话一点也不夸张。
第十日傍晚，马车终于抵达了南麓的都城——洛安。
洛安城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之上，背靠连绵的青山，城前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城墙高大厚重，却不是北地那种冷冰冰的青灰色，而是用一种温暖的赭红色石砖砌成，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柔和的暖光，整座城池看上去像是被镀了层蜜糖。
城门比郝连云岫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门都要宽敞，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通过。
城门口虽然有守军在查验往来行人，但秩序井然，没有排成长队的拥堵，也没有大声呵斥的喧嚷。
进城的人流安静而有序地通过门洞，守军的态度也并不倨傲，查验完文书还会点头致意，说一声“请”。
郝连云岫掀着车帘，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这地方，跟北燕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气派的城门。”
马车在城门口减速，排队等候入城。
郝连云岫本以为会像在其他城池一样，简单地查验一下通关文牒便被放行——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守城的士兵在看到马车侧面悬挂的那枚墨色令牌后，神色骤变。
非但没有上前查验，反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为首的那名校尉高声喊道：
“恭迎国师回城！”
郝连云岫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一声“恭迎国师回城”，更大的阵仗便已经扑面而来——
城门内，两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出，沿着主街两侧列队而立。
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刀戟森然，肃穆无声。
紧接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文武官员，少说也有七八十人。
那绯袍男子行至晏无尘的马车前，躬身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恭敬：“臣等恭迎国师回城！”
他身后那乌泱泱一片文武官员齐齐跪倒，衣料摩擦声和膝盖落地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恭迎国师回城！”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只有那一声声“恭迎国师回城”在城门洞中来回震荡，惊起檐角栖息的鸽子。
郝连云岫坐在马车里，隔着那道半掀的车帘，看着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清冷矜贵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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