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连云岫握着窗沿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兆谦。
满朝文武,肯为百姓说几句真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张兆谦是其中之一。
年初那场雪灾,若不是他在朝堂上死谏,开仓放粮的诏令根本下不来。
为此他得罪了王后一系的半数官员,被参了不知多少次,全靠郝连雄一时兴起的那点“爱才之心”才保住官位。
如今这点爱才之心,终究抵不过王后的枕边风。
郝连云岫对这个人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刚回到北燕第一次入宫时。
第49章 该来的,总会来
那时张兆谦与几位同僚争论某桩贪腐案,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老夫这颗项上人头,早晚有一天要献给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但在此之前,能多骂一句便是一句。”
郝连云岫当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心里想的是:这老头,倒是个硬骨头。
……
郝连云岫很快便有了主意:“漠辞,你现在出城,去追上无尘,让他赶回来接应我。”
漠辞眉头一皱:“殿下,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张府一趟。”郝连云岫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长剑,“张兆谦不能死。他若死了,朝堂上最后一个肯替百姓说话的人就没了。”
“殿下——”漠辞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您一个人去?若是中了埋伏怎么办?若是王后的人正好在那里等您怎么办?”
“所以我让你去喊无尘回来接应。”郝连云岫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不会跟他们正面冲突的。我就是去把张兆谦带走,在他被抄家之前把人弄出来。只要人活着,罪名什么的,以后总有办法翻案。”
漠辞没有让开。
“殿下,让属下去。您留在别院等无尘公子回来。”
“你去?你去了张兆谦认得你吗?他凭什么信你?”
郝连云岫绕过他,将长剑系在腰间,“我去。张兆谦认得我,知道我是谁。虽然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废物,但至少他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漠辞重新拦在了郝连云岫身前。
后者叹了口气,正要强行冲出去,却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多了十二道黑色的身影。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朝郝连云岫抱拳:“殿下,主子临行前吩咐,他不在时,我等听凭殿下调遣。”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回头看了漠辞一眼:“这下放心了吧?”
漠辞看着那十二道身影:“……属下跟着殿下,让他们去寻公子。”
“也行。”
郝连云岫随手指了个人,“你去寻你家主子,让他去张府寻我。”
“是。”
那暗卫领命而去,转瞬间就没了身影。
“漠辞,传信给我们在宫中的人,让他们在王后寝宫附近的偏殿放一把小火,不用烧死人,但要够乱,要让她今晚没空盯着张府那边。”
“是。”
郝连云岫重新看向那十一名暗卫。
“留两个人在别院,以防有人抄到这边来。其余人跟我走。”
“是。”
郝连云岫翻身上了院墙,带着剩余的暗卫,趁着暮色的掩护,朝张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张府坐落在王都东南隅,是一座三进的宅院,不算气派,但收拾得齐整。
郝连云岫赶到时,张府门外尚无官兵包围的迹象,但巷口已有几个可疑的人影在徘徊,显然是先来盯梢的。
他绕到后巷,翻墙而入。
书房里亮着灯。
郝连云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而入。
张兆谦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道尚未写完的奏折,墨迹未干。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竟是郝连云岫,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二王子?你——”
“张大人,没时间寒暄了。”
郝连云岫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压低声音道:
“王后已经说服父王,今夜便要抄你的府。家眷打入掖庭,男丁流放北疆。圣旨天黑前就到,巷口盯梢的人已经就位了。”
张兆谦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面前那道未写完的奏折。
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该来的,总会来。”
他抬起头看向郝连云岫。
“殿下,老臣谢您冒险前来通报。但老臣不走。老臣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年,骂过人,得罪过人,也救过人。
今夜若一走了之,这半辈子的清白名声,便毁于一旦。反倒坐实了那‘勾结外敌’的罪名。
老臣不走,老臣要等着他们来——等他们宣读圣旨,等他们给老臣定罪。
老臣要站在那儿,让他们看看,这朝堂上最后一个肯说真话的人,是怎么被他们逼死的。”
郝连云岫听完,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一下:“张兆谦!你他娘的清醒一点!”
张兆谦被他这一巴掌和一句粗口震得愣住了。
郝连云岫指着他的鼻子,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你死了倒是干净,一了百了。可你死了之后呢?你家里那些人怎么办?你夫人,你女儿,你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孙子——他们也要跟着你一起死吗?掖庭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流放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你以为你死了,后世会怎么记你?‘忠臣张兆谦,以死明志’?放屁!史书上只会写——‘御史张兆谦,勾结外敌,畏罪自裁’!
你的罪名不会因为你死了就被抹掉,只会被坐实!你死了,你的家人还要替你背着这口黑锅,世世代代抬不起头来!”
张兆谦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郝连云岫放缓了语气:
“张大人,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能让你的家人陪你去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人活着,罪名总有翻案的一天。可你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50章 发情的狗
张兆谦坐在椅子上,双手在发抖。
“……老臣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能往哪里去?”
“跟我走。”郝连云岫直起身。
“我在你书房里挖了一条密道,直通三条街外的一处空置民宅。那里有人接应,有车马干粮。你先带着家人从密道走,出城之后往南,会有人安排你们落脚。”
张兆谦怔怔地看着他:“……二王子何时在老臣书房里挖了密道?”
“几年前。每个肯为百姓说话的清官家里,我都偷偷挖了一条。以防万一。今夜就是那个‘万一’。”
张兆谦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朝郝连云岫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老臣,替张家上下十几口人,谢二王子救命之恩。”
“别谢了。”
郝连云岫侧身避开他这一礼,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赶紧去召集家人,收拾细软,别带太多东西,金银细软和要紧文书带上就行,衣裳被褥那些到了地方再置办。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张兆谦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郝连云岫转身走到书架前,挪开第三层左侧那摞书,露出墙上一块颜色略有差异的砖。
他扣住砖缝,用力一掰,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密道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没过多久,张兆谦便带着家人匆匆赶来了。
老夫人被儿媳搀扶着,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女儿眼圈通红,手里牵着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孙子;小孙子还不懂事,被女儿捂着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家人老老小小加上忠仆十一口人,挤在书房里,神色惶然。
郝连云岫没有多说什么,只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密道不长,出口在一处空置民宅的后院柴房里。那边有人接应,会带你们换乘马车出城。出城之后一路往南,不要回头。”
张兆谦站在密道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半辈子的书房,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家人们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密道入口。
最后一个是张兆谦的小孙子,被抱着钻进密道前,那孩子忽然回过头来,朝郝连云岫挥了挥小手。
郝连云岫弯下腰,冲那孩子笑了一下:“走吧,小家伙。以后要好好长大。”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被母亲抱着消失在了密道的黑暗中。
郝连云岫直起身,将那块砖重新塞回原位,又把书挪回来挡住痕迹。
他退后半步,左右看了看,确认一切恢复原状,才转身走出书房。
郝连云岫从书房出来时,迎面便看见了郝连景桓。
那人站在张府前院的月洞门下,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的甲士,火把将整座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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