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辞！去把我藏在后院桂花树下那坛酒挖出来！”
漠辞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殿下，那坛是——”
“我知道是哪坛。去挖。”
漠辞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郝连云岫拎着那柄木剑，转身走向主屋，脚尖在墙面上一蹬，翻上了屋顶。
他在屋脊上寻了个平整的位置坐下，将捡回来的木剑横放在膝边，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晏无尘同样借力跃上屋顶，在郝连云岫身侧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漠辞提着一只酒坛出现在屋檐下。
他将酒坛抛起。
晏无尘伸手接住。
漠辞在下方站了片刻，转身默默离开。
晏无尘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他将酒坛递给郝连云岫。
郝连云岫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激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放下酒坛，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的剑法，是清昭教的。”
他没有看晏无尘，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山廓线上：“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大晏的前太子，萧濯瑾，字清昭。”
晏无尘的目光凝了一瞬。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大晏前太子萧濯瑾，曾是大晏建国以来最出色的储君——三岁启蒙，五岁能诗，七岁通读经史，十二岁随军出征，十五岁监国理政，被誉为百年难遇的治世之才。
四年前，这位太子被废黜，幽禁于皇宫，从此销声匿迹。
郝连云岫又灌了一口酒：“我母妃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冬天走的。
她走之后，我带着漠辞离开了北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们一路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了大晏的都城。”
晏无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是在街上遇见清昭的。那时候我刚到大晏不久，身上没多少钱，漠辞与我也走散了，我又不想偷抢，就在街上摆了个摊子替人写信糊口。
那天他的马车从街上经过，马受了惊，差点踩到我的摊子。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让人赔了我的损失，又多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去买点好吃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那时候十五岁，已经是东宫太子了。
他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了我一眼，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云岫。他笑了一下，说，‘云出岫心，好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根本不是偶然路过。他是听说街边有个北燕来的小孩在摆摊写信，特意绕道来看我的。”
郝连云岫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对谁都周全。他后来亲自问我要不要跟他回东宫。
他说他可以给我找个差事，管吃管住，每月有月钱，还能帮我找漠辞。我那时候其实不太相信他，但我确实没地方可去了，就跟着他走了。”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剑法。我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我的剑也是他一招一式喂出来的。
他说我底子好，就是缺人点拨，只要肯下功夫，将来一定不比任何人差。”
郝连云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跟了他七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那七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夜风拂过屋顶，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这一次喝得有些急，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叫穆烬尘。是他的伴读，也是他最爱的人。”
第41章 重情的人值得被珍惜
郝连云岫握着酒坛的指节微微泛白，“穆烬尘比我小一个月，嘴毒，跟我见面就掐，但他满心满眼都是清昭。
他们感情很深，我那时觉得他们就应该一直那样走下去——一个当皇帝，一个当他的左膀右臂，携手并肩，把大晏治理得河清海晏。”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十九岁那年，清昭中了毒。”
“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不知道是怎么下的毒，只知道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东宫里，把我和穆烬尘都赶了出来。
穆烬尘不肯走，在殿外跪了一夜，最后被清昭身边的人强行送去了北疆。我被清昭叫到面前，他跟我说：‘云岫，你该回家了。’”
“我说我不走。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唯独回北燕这件事，我不听他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云岫，听话。’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我笑。”
郝连云岫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后来我被他的人绑上马车带走了。回了北燕。我给自己立了个纨绔废物的人设，每天喝酒遛鸟逛花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后来，消息传到我耳朵里——大晏太子萧濯瑾中毒后伤了根基，双腿残疾，身体也垮了。
朝臣一起弹劾，大晏皇帝只能废了他的太子位。”
“今年是第四年了。”他仰头将坛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将空酒坛放在身旁，“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敢去查，去问。”
晏无尘将郝连云岫揽进怀里。
郝连云岫没有挣扎，顺从地靠进他怀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种事，晏无尘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能一只手环着郝连云岫的背，一下一下轻拍。
过了很久很久，郝连云岫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都过去四年了，提起来还是会这样。”
“不是没用。是重情。”
“重情有什么好？重情的人最容易受伤。”
“重情的人容易受伤，但重情的人也最值得被珍惜。”
郝连云岫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渐凉，晏无尘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郝连云岫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整个人明显倦了，眼皮半垂着，目光有些涣散，却还强撑着不肯闭眼。
“困了就睡。”
“不困。”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哈欠。
晏无尘没有拆穿他，只是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屋顶风大，回屋睡。”
“……你抱我下去。”
“好。”
晏无尘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郝连云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你好暖和。”
晏无尘抱着他跃下屋顶，走进主屋，将他轻放在榻上。
郝连云岫沾枕便蜷缩起来：“……你别走。”
“不走。我陪你睡。”
郝连云岫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攥着晏无尘袖口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力道。
晏无尘在榻边坐了许久，确认郝连云岫已经彻底睡熟，才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指间抽出来，替他掖好被角。
他起身走到外间，推开房门。
夜色深沉，院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廊下，指节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哨音。
片刻后，一道黑影落在院中，单膝跪地：“家主。”
“去一趟大晏都城，查一个人。”
“家主请吩咐。”
“萧濯瑾。大晏前太子。我要知道他这四年的全部情况——身体状况、处境、身边有哪些人。越详细越好。”
“是。属下即刻动身，预计最快十日可返。”
“不急。务必查仔细，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暗卫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晏无尘在门廊下独立片刻，才转身回到屋内。
郝连云岫还在沉睡，姿势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蜷缩成一团，半张脸埋进枕间，呼吸均匀。
晏无尘上榻，灭了烛火，将人虚揽到怀里，闭上眼。
次日清晨，郝连云岫是被一束漏进窗缝的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道清晰的下颌线。
他愣了一瞬，才想起昨夜的事——他在屋顶上喝多了酒，说了很多话，然后被晏无尘抱回屋，然后……然后他就睡着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缩在晏无尘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一条腿还很不客气地搭在人家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对方身上。
而晏无尘竟然没有把他推开。
郝连云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他没有急着起床，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仔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睡着时的晏无尘，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眉目舒展，唇色比白日浅一些，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郝连云岫看着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几分——晏无尘的寝衣领口在睡梦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那锁骨线条分明，皮肤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光泽，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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