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漂亮得太过锋利，即便蒙尘，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寒光。
郝连云岫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虚虚地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
“长成这样还敢一个人在雪地里昏过去，”他低声自语，“这不是存心引人犯罪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漠辞领着大夫进来了。
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是郝连云岫信得过的人。
他放下药箱，上前查看榻上之人的伤势，一看到那道从肩胛斜贯至腰际的剑伤，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殿下，这道伤极深，已经伤及筋骨，所幸天寒地冻，血流得慢，否则此人早已失血而亡。但即便如此，也需立刻缝合清创，否则伤口溃烂，神仙难救。”
“那就缝。”郝连云岫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库房取。”
大夫应了一声，打开药箱开始准备。
剪开那人身上破烂的玄色衣袍时，衣料与凝固的血痂粘连在一起，每揭开一寸，便有新的鲜血渗出。
那人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微微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郝连云岫不自觉握紧了椅子扶手，没有说话。
大夫的手法极为老练，清洗、消毒、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郝连云岫就坐在窗边，没有离开，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榻上的动静。
更多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人苍白的侧脸上，若有所思。
待大夫终于直起身，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郝连云岫才开口：“如何？”
“伤口已处理妥当，暂无性命之忧。但此人失血过多，又受了极重的内伤，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老朽开个方子，每日三剂，先服三日看看。”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辛苦了，去领赏吧。漠辞，送大夫出去。”
漠辞应声，引着大夫退出了房门。
郝连云岫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伸手拨开那人散落在额前的几缕乱发。
“你可别死啊。本王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人，要是就这么死了，本王会很没面子的。”
榻上之人自然不会回答。
郝连云岫干脆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戳戳那人的脸颊——手感好，凉的，但比在雪地里捡到的时候暖和一些了。
“喂，”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砍成那样丢在雪地里？”
依旧没有回答。
郝连云岫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不过没关系，你现在不想说也行。等你醒了，想说了，本王有的是时间听。”
他说着，又戳了戳那人的脸颊，这次力道更轻了些，“要是你不想说……那也行。反正本王救你，也不是图你什么。”
“当然，你要是真想以身相许，本王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榻上的人依然安静地沉睡着，没有任何回应。
郝连云岫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睡吧。”他站起身，替那人掖了掖被角，“等你醒了，本王再正式跟你认识一下。”
郝连云岫在榻边守了大半夜，守着守着便趴在榻沿睡了过去。
他是被漠辞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药好了？”
郝连云岫揉了揉惺忪的眼。
“对，殿下回房睡吧，这里交给属下就好。”
郝连云岫摇摇头，抢过药碗看了一眼——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知道有多难喝。
他舀起一勺吹凉，送到那人唇边。
药汁顺着紧抿的唇角滑落，淌过下颌，洇入枕巾，一滴也没喂进去。
郝连云岫看着那道蜿蜒流下的褐色药渍，撇撇嘴，又试了一次。
掰开他的下颌，将勺尖抵在齿关——牙关紧咬，药汁根本无法渗入，全从嘴角溢了出来。
第三次失败后，他将药碗重重搁在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行。你狠。”
郝连云岫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自己灌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炸开。
他皱了一下眉，俯下身，捏住那人的下颌，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那人冰凉干裂的唇瓣贴上他温热的柔软时，郝连云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将口中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托起那人的后颈，让药汁能够顺利滑入喉中。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药汁被咽了下去。
郝连云岫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渍，低头看着榻上之人。
那人紧抿的唇瓣上沾了一点水光，被他方才的动作浸润了。
“……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端起药碗灌了一口，俯下身，第二次覆上那人的唇。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的动作流畅许多，托着后颈的手也更加稳当。
一碗药见了底。
郝连云岫将空碗递给漠辞，看着那人比之前稍微有了点血色的唇，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药也喂了，伤也治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伸了个懒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下，您不回房歇息？”
“不回。”郝连云岫闭着眼答道，“万一他半夜发热怎么办？你们这群粗手粗脚的，哪懂得照顾病人。”
“可属下也是伺候过您生病的人。”
“那本王不管，漠辞你不听本王的了？”
“听。”
漠辞转身去搬了一床厚实的毯子过来，盖在郝连云岫身上。
第3章 恩将仇报白眼狼
郝连云岫睁眼盯着那人唇上的水光。
“漠辞。方才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本王就把你毒哑了丢到那死老头后宫。”
漠辞面无表情：“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郝连云岫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次巴巴望着那张沉睡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擦去他唇角残留的一点药渍，不自在地小声嘀咕：
“……本王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那是为了救你。特殊情况，不得已而为之。你醒了可不许赖账……不对不对，不许讹我。
本王也是第一次给人嘴对嘴喂药，说起来还是本王吃亏了呢……”
漠辞端着空碗退出房门，忽然又折返回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松子糖。
“殿下，含着吧。”他将油纸包递到郝连云岫面前，“您打小就怕苦，灌了那么大一口药汁，嘴里该难受了。”
郝连云岫拈起一块松子糖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股苦涩的药味。
他含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地问：“你身上怎么还随身带着糖？”
漠辞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袖中，语气平平：“您每次喝药都要闹一场，属下习惯了。”
“……什么叫闹一场？本王什么时候闹过？”郝连云岫瞪他。
漠辞不说话了，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一闪而过，却足以让郝连云岫捕捉到。
他“啧”了一声，别过头去，又拈起一块松子糖丢进嘴里。
“……下回多备点儿，这个味儿不错。”
“是。”
郝连云岫在榻边守了一夜。
中途喂了两次药，都是嘴对嘴渡进去的。
第一次还有些别扭，第二次就坦然了许多，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救人嘛，不拘小节。
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面不改色了，甚至还有余裕在心里评价了一句：这人的嘴唇虽然凉，但触感倒是挺好的。
当然，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趴在榻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郝连云岫猛地睁开眼。
对上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那双瞳仁的颜色浅到近乎透明，是冰霜凝结在千年湖面上折射出的那种色泽——冷冽、通透、不含一丝杂质。
它不属于人间，倒像是从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借来的一缕寒光，不慎落入凡尘，便凝成了这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郝连云岫的困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指节收紧，他的气管被骤然压缩，空气几近断绝。
“咳——！”
郝连云岫本能地去掰那只手，可对方的五指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压得向后仰去，后背重重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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