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什么?”
“忙……忙着研究蚂蚁搬家。”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越发心虚,索性一咬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行吧。你没来找我,我也打算今天去找你的。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直视晏无尘的眼睛:“你那天在桃林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你要是真的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能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晏无尘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北燕王庭里一个人畜无害的废物二王子?每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那都是我装出来的。真正的我,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谁得罪了我,我表面上笑嘻嘻地说没关系,背地里能记恨好几年,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整。”
“春猎那天,我是故意让郝连景桓有机会给我下药的,我有清心丹能解药性,我想着,借着药性断他一只手,他就算闹,也绝不敢说出实情。”
他说完,等着看晏无尘脸上出现失望或是惊恐的表情。
第35章 赖上你了
但晏无尘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郝连云岫咬了咬下唇,继续往下说:“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止。我还给我父王下了毒。
四年了。每次他召见我,我都会在他的茶水里加一点料。分量很轻,验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但是日积月累,会让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垮下去。他这两年是不是越来越容易疲乏,越来越容易动怒,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都是我干的。”
他说完后,屋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郝连云岫盯着被面,等着晏无尘开口——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他狠毒,或者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但晏无尘只是问了一句:“你恨他?”
郝连云岫的睫毛颤了颤。
“因为你母妃?”
郝连云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面。“……我母妃是被他毁掉的。他宠幸了她,给了她名分,让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
然后他厌倦了,把她丢给了王后。王后给她下了药,把她变成一个疯子,他明明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他默许了。”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他是我父王,但他也是害我母妃的凶手之一。我没办法杀了他,所以我选择让他活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偿还。”
他以为晏无尘会害怕,会疏远他。
可晏无尘只是问:“还有吗?”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
郝连云岫沉默了片刻,低下头,伸手去解自己寝衣的衣带。
衣襟敞开,露出他的胸膛和腰腹——上面布满了疤痕,有新有旧,纵横交错地覆盖在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上。
“我身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背上也有,腿上也有。我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几处是好的。
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喜欢的那个我,是我装出来的。真正的我,满身伤疤,满手脏污,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几分:“……你要是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屋内安静了很久。
郝连云岫始终没有抬头,他不敢看晏无尘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下一秒,一件外袍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将他裸露的肩头和胸膛裹住了。
晏无尘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着,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更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郝连云岫愣住了:“……什么?”
“你给郝连雄下毒的事,我猜到了。你卸郝连景桓腕骨的事,我也猜到了。你身上的疤——那晚在废院,我把你抱回来后,是我替你上的药,换的衣服。你身上每一道伤,我都看到了。”
郝连云岫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失了血色。
“我身上也有很多疤,云岫。疤痕从来不是丑陋的。”
郝连云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晏无尘继续道:“至于你说的那些——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下毒,杀人,我不在意。相反,我很欢喜你能保护好自己。”
郝连云岫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为什么?我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你?我喜欢的是那个在雪地里把我捡回来的人,那个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对我笑的人,那个明明满身伤疤却还想保护别人的人。”
郝连云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他攥紧被面的手背上。
晏无尘伸出手,用拇指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我还是想带你走。”
郝连云岫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晏无尘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你怎么这么傻啊。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晏无尘接住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背,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揉着:“我赖上你了。”
郝连云岫趴在他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把那点丢人的眼泪鼻涕全蹭干净了,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那行吧。赖上了就赖上了,可不许反悔啊。你要是敢半路跑路,我就把你腿打断,拴在床头天天看着你。”
这话,算是变相的回应了晏无尘。
晏无尘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背上的手臂。
郝连云岫又在他肩上趴了一会儿,等那股情绪平复下去,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和满身的疤痕,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连忙拢好衣襟,系好衣带,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那、那什么……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代一下你自己的事?”
晏无尘在他对面坐直了身体:“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你姓什么?”
郝连云岫抱着膝盖,歪头看他,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我总不能连自己喜欢的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万一以后吵架了,我骂人都不知道该骂谁的祖宗,那多憋屈。”
“……我姓晏。”
“……”
郝连云岫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光脚踩在地上:
“你等会儿——你姓什么?!”
“晏。”
“南麓晏家?”
“嗯。”
“南麓晏家?就是那个——那个南麓国师所在的晏家?”
第36章 不许偷亲我
晏无尘将人按回榻上,“对,我只是旁系而已。”
“嗷嗷嗷。”
郝连云岫那股震惊劲儿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好奇心:
“那你怎么会跑到北燕来?还被人追杀成那样倒在雪地里?你们晏家的人出门不都前呼后拥、护卫成群的么?你怎么混得这么惨?”
“家族内部有些纷争,牵连到了我这一支。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到南麓。”
“嚯,家族内斗啊。”郝连云岫啧啧两声,“那玩意儿我最懂了。那你家里人——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
“……都不在了。”
郝连云岫的笑容顿了一下,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哦。抱歉,我不知道——”
“无事。”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晏家那边,你还能回去吗?”
“暂时回不去。等风波平息了再说。”
“那你打算在北燕待多久?”
“看你。”
“……看我干什么?”郝连云岫指了指自己,一脸莫名其妙。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郝连云岫的脸“腾”地又烧了起来。
他别过头去,假装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声音发飘:
“……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说这种话。也不打个招呼,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实话而已。”
郝连云岫没有接话,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盯着窗外那只早就飞没影了的鸟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既然你是晏家的人,那你那块令牌能吓住我父王,就说得通了。晏家的令牌,别说北燕了,放到哪国都好使。
啧啧,我这是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啊——又会打架,又会送夜明珠,还有一块能吓死我爹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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