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连连点头:“对对对,话多,话特别多。你总结得真是太到位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营帐。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话多。而且不光话多,还爱凑近乎,每次见面都恨不得贴到我身上来。”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晏无尘没有接话,只是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郝连云岫偏过头看他:“你就不好奇那块玉佩后来去哪儿了?”
“不好奇。”
郝连云岫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让人拿去融了。打成一块砚台,给我垫桌脚了。”
晏无尘端茶的手微晃了一下。
郝连云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想越觉得自己干得漂亮,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一声。
第12章 气死他!
围猎正式开始前,照例有一场祭天大典。
北燕王室信奉萨满,祭典由大祭司主持,杀牲献酒,焚香祷告,祈求天神庇佑今年狩猎顺利、国祚绵长。
郝连云岫立在王公贵族的队列中,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被淹没在一众冠盖之间。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大祭司拖长了调子的祝祷词,目光却早已飘向了自家营地的方向——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数着前面那位大臣冠冕上的珠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祭典终于结束了。
号角声响起,春猎正式开始。
王公贵族们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向围场深处驰去。
郝连云岫没有急着出发,他慢悠悠地走回自家营地,发现晏无尘还坐在原地。
“你怎么不去看热闹?”郝连云岫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什么好看的。”
郝连云岫也不勉强,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里,望着远处那些纵马奔驰的身影,忽然开口道:
“你说,他们跑得那么快,是急着去打猎呢,还是急着去送死?”
晏无尘翻了一页书:“都有。”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言简意赅的回答逗得一乐,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策马朝这边而来。
他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面具。
郝连景桓勒住马,停在营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郝连云岫,笑容满面:
“二哥怎么还坐在这儿?大家都已经进场了,二哥不去露两手?”
“不急,让他们先跑跑。”
郝连云岫端着茶杯,姿态闲适,“我等人少些了再进去,免得人多箭乱,误伤了谁就不好了。”
郝连景桓笑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侧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上。
“这位公子不一起去吗?难得来一趟春猎,不试试身手,岂不可惜?”
晏无尘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翻了一页书,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
郝连景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向郝连云岫。
“二哥,这位公子是不是身体不适?若是身子不爽利,我让人送些驱寒的汤药过来。”
“不必了,他就是这个性子,不爱凑热闹。”
郝连云岫笑着替他挡了回去,“六弟不必管我们,自己去玩吧,别耽误了正事。”
郝连景桓又看了一眼那个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眼底闪过一抹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那好吧。二哥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今日带的侍卫不多,但匀几个过来给二哥使唤还是够的。”
他说完,又瞥了一眼晏无尘,才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郝连云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边缘,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晏无尘。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晏无尘翻了一页书:“什么故意的?”
“不理他啊。他跟你说话呢,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跟我说话,我就一定要理?”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堵得愣了一息,随即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他跟你说话,你就一定要理吗?不理!就不理!气死他!”
他笑得畅快淋漓。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晏无尘,眼底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无尘,你知道吗?就冲你今天这个态度,本王救你那一次,值了。”
围猎第一日,郝连云岫象征性地进了一趟林子,射了一只野兔和两只山鸡,便收工回了营地。
他把猎物丢给随行的厨子,嘱咐晚上加菜,然后便钻进帐篷里,歪在厚实的皮毛褥子上,一边烤火一边吃果子。
晏无尘坐在帐篷门口。
郝连云岫吃了一会儿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褥子上爬起来,凑到晏无尘身边:“对了,你今天在营地里待了一天,有没有人过来搭话?”
晏无尘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有几个。”
“几个?”郝连云岫的眉头微微皱起,“都问了什么?”
“问你从哪儿捡的人,什么来历,跟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的?”
“没回。”
“你就一个字都没说?”
“他们问他们的,与我何干。”
郝连云岫笑得直拍大腿,笑够了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你真是……行,你做得对。就该这样。让他们猜去,猜破了脑袋也别想从你这儿套出一个字来。”
他笑着笑着,忽然发现晏无尘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页上移开了,正落在他脸上。
那双浅色眸子映着火光,霜色微褪,隐约透出一缕温软。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晏无尘收回目光:“没什么。”
郝连云岫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他方才那个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重新躺回褥子上,望着帐篷顶,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13章 人死后,哪里会变成星星
晚间,篝火燃起,各营地的烤肉香气混在一起,飘散在整个围场上空。
郝连云岫让人把白天猎的那只野兔烤了,又温了一壶酒,拉着晏无尘坐在篝火旁,非要他尝尝北燕的烤肉。
晏无尘接过递来的兔腿,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
“怎么样?好吃吗?”郝连云岫眼巴巴地望着他。
“……尚可。”
“尚可?”郝连云岫对这个评价非常不满意。
“你知道这兔子是谁打的吗?是本王子亲自射的!你知道这肉是谁烤的吗?是本王子亲自盯着烤的!你就给个‘尚可’?”
晏无尘又咬了一口:“……还不错。”
郝连云岫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自己也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郝连云岫喝了几杯酒,脸颊微微泛红,脑子也迷糊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忽然开口道:“无尘,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晏无尘微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了。”郝连云岫的目光没有离开星空,声音比平时闷了几分。
“我母妃走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他们告诉我,她是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所以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星星,总觉得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她。”
他沉默了片刻,又笑了一下:“后来长大了,知道那都是骗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什么星星。”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手中的酒杯接过来,放到一旁,然后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郝连云岫肩上。
郝连云岫一愣,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犹带余温的墨色大氅。
“你不冷?”
“不冷。”
郝连云岫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大氅上带着晏无尘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像是松雪落在冰面上的味道。
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闷声道:“……谢了。”
晏无尘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入夜空,与繁星融为一体。
郝连云岫裹着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大氅,靠着椅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晏无尘放下酒杯,偏头看了他一眼。
郝连云岫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看就要从椅背上滑下来——晏无尘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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