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偷跑出去。
跑出去干什么？不知道。
就是跑。
跑出去，被抓回来。再跑，再被抓回来。
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一年。
后来那些虫就问他：你跑什么？你要去哪儿？
他就站在那群虫之间，攥着拳头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埃安希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的誓。
他发誓如果再见到洛维斯，一定要问个清楚。
问清楚为什么抛下他，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发了誓又反悔。
要声嘶力竭地质问，要红着眼眶控诉，要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愤怒、不解，全部砸在老师面前。看他惶恐，不安，后悔。让他知道欺骗与失信的代价。
他准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象那个场景——
老师站在他面前，他怒目而视，盯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可当洛维斯真的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埃安希脑海里就剩下一个念头：老师瘦了。
瘦了好多。
那件旧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那块布料往下塌着，怎么撑不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跟他记忆里那个能单手把他抱起来的虫，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准备了三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报复与控诉的念头就那样烟消云散了。
那一天下午，埃安希站在洛维斯的背后，看着雌虫惶恐发抖，不安到连话都说不清的样子。埃安希只觉得心疼。那一刻，他真真正正意识到一件事。
他爱他。
不是幼时的依赖，也不是七年间的执念。
是爱，真真切切的爱。
爱到甚至觉得，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不，不只是“没关系”。
是“正好”。
那些记忆，其实也并没有多美好，不是吗？
那个荒星，那间破屋，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总不听话，大呼小叫的直呼洛维斯的名字，打翻书本笔墨。每天在外面疯跑，然后故意带着一身泥坐在洛维斯刚洗净的床单上的日子。
那些不值得回忆的、无足轻重的日子，老师有什么好记的？
埃安希这么想着，在深夜里总是沉重发紧的心口忽然就松了。
老师不记得就算了，老师不喜欢的样子都不要存在了，老师只需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就可以了。
可现在，他又听见洛维斯说。“精神海破碎，影响到记忆了，所以忘了很多东西”。
所以不是故意忘记的。
也不是因为他不够重要。
是老师病了吗。
埃安希靠在沙发里，看着洛维斯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从里涌出很多他压了七年的东西。
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七年间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每一个想起老师的、缥缈的瞬间。
他以为那是遗忘，是缘分浅薄，是他自己渺小到不足以在老师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原来不是。
如果老师的记忆没有受损。
如果老师还记得。
那两个月前的走廊上，老师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会不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种他记忆里的声音说。“埃安希？”
会不会重新摸着他的脑袋说“埃安希都长这么大了。”
会不会也想念自己，后悔当初背弃誓言的决定。
“……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轻的，却依旧把洛维斯吓了一跳。
洛维斯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眼睛里的光，比他刚才看见的更深了一点，也更复杂了一点。
埃安希看着他。
在沉默中，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洛维斯下意识想往后躲，可后背已经贴上沙发靠背。
整只虫僵在那儿，看着埃安希那张脸越靠越近，不知为何，他好像闻见对方那股清冽的气息里，好像多了一丝他难以理解的涩。
“老师。”
“您……”
他垂着眸子。
“您有想过找回记忆吗？”
洛维斯怔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开埃安希的视线：
“……想过。”
可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想不起来，就没再想过了，七年前，医生就说过，想起来的概率……很小。”
埃安希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洛维斯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指尖随之动了动。
然后他开口：
“那如果——”
“如果精神海恢复了，记忆是不是就能找回来了？”】
沈辞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从光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盯着那行标题——【第十二章 如果】——标题好像有点敷衍……，算了，就这样吧。他整个人陷进那把破椅子里。
窗外阳光正好，克莱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袋零食，正窝在沙发那头假装看窗外风景，实则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瞟。沈辞没理他，自顾自地把刚写完的章节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后，他放下了光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发布，等待数据反馈。
他打算把这章先攒起来。
第88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二）
说实话，沈辞觉得这一章……好像写的有点狠，跟第八章 基本一个级别的痛。发出去绝对能狠狠赚一波虐心值。
可问题是，虐的是谁？
埃安希。
心疼的是谁？
毫无疑问，还是埃安希。
沈辞把光脑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段落，脑子里已经出现了读者看完之后的反应……
“呜呜呜埃安希好可怜”
“洛维斯凭什么让阁下这么难过”
“老师当年抛弃阁下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呢现在又来这一出”
“洛维斯根本不配！！！”
沈辞的干笑两声。
评论区里的那些“洛维斯有什么？”“就一碗糊糊？”“这也太委屈阁下了吧。”的控诉还热乎着呢。
要是他现在把这一章发出去，读者心里的火估计非但灭不了，反而会烧得更旺。按照虫族社会的观念，他们大概会觉得洛维斯不但什么都没给埃安希，还让埃安希为他难过，为他暗自神伤地找借口说“老师不是故意忘的，只是因为精神海受损”。
想象一下读者评论：行啊，洛维斯，你自己把记忆搞丢了，结果让阁下替你难受？凭什么啊？
沈辞靠在椅背里，歪了歪头。
虫族这帮读者，对雄虫的保护欲也太强了。
但凡走错一步，就会把洛维斯推上风口浪尖。
可洛维斯是无辜，他的忘记没有错。明明他也过的很苦饱受摧残，但在虫族这个扭曲的社会观里，却依旧罪不可恕。
这样是不对的，错误的事并不会因为习惯而变得正确。这也是沈辞身处异世却始终觉得虚幻的原因，他适应不了。
沈辞眯了眯眼，指尖点了点把刚写完的那一章存进草稿箱，趁热打铁就去码下一章的开头。
【第十三章 伤痛】
【“……不知道。”
洛维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盯着脚尖，唯独不敢看埃安希的眼睛。
“但……精神海受损，基本上是不可逆的。”
几个字说完，嘴唇还张着，好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仔细一想又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事实就是这样，再残酷也只得接受。
洛维斯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整只虫突然就被拥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怀抱来得很突然，带着埃安希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裹着他，把他整个都圈进去。洛维斯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愣愣地被抱着。
埃安希把他抱住了。一种种实打实的，紧得让洛维斯极不习惯的抱。
埃安希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会有办法的。”
埃安希的呼吸里都透着倔强。
“一定会有办法的，教授。”
洛维斯就那么僵在原地，迟钝的消化着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听着埃安希在耳边重复的低语。
他感觉到埃安希埋在他颈窝里的那颗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侧，痒麻感瞬间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我是S级雄虫。”
埃安希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就在耳边。
“如果由我给教授做精神力疏导，天天养着——”
“一定会养好的。”
洛维斯愣住了，难以置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精神疏导。
雄虫独有的能力，用来梳理雌虫的精神海，防止暴乱，保持稳定。那是雄虫被尊敬、被保护、被整个虫族捧在手心里的最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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