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话来镇场子，却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雌虫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埃安希还没懂对方在叹些什么，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松开了。
他刚松口气准备开溜，就感觉身子一轻，竟是被整个抱了起来。
“……？！”
他整只虫都傻了。
不是，他怎么就……怎么就被抱起来了？！这虫谁啊？
埃安希挣扎着想往下跳，可那只虫看着瘦，力气却大得离谱，两条手臂任他乱蹬也一动不动。
“放我下来！”
“不放。”
“你——！”
“你咬我我只能把你嘴捂上了。”
埃安希的牙咬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那只虫的脸，最后选择了闭嘴。
他坐在那虫环起的胳膊上，雌虫抬眼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简短说了一句。
“乖。”
乖？
乖什么乖！
埃安希气得脑袋发昏，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虫一路抱着他，穿过了那条灰扑扑的巷道，走进了一户外型与荒星居民楼差不多的住宅。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但比埃安希睡过的那些管道和废墟都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本书，还有一些埃安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雌虫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翻什么东西。
埃安希坐在那儿，腿悬着，脚够不到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床。白的，干净得不像话。
他忽然有点不敢动。
他太脏了。身上这件衣服不知从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灰扑扑的，还带着一股馊味。他坐在这儿，会不会把这张床弄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被自己气笑了。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事？
脏就脏，脏怎么了？他又没求着对方抱他回来！
“来。”
雌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埃安希抬起头，看见对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正递到他面前。
碗里的东西冒着热气，闻起来似乎有些香。
“……什么？”
“营养液。”雌虫说，“热的，你喝。”
埃安希盯着那碗糊糊，没接。
他不信。
杀猪盘吧？谁会无缘无故给一只小野虫东西吃。要么是想骗他，要么是想抓他，肯定别有用心。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开口，声音尖硬，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戾色，死死盯着那只温吞吞的雌虫。
“你安的什么心？我说了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一挥，朝那只碗狠狠扇去！
雌虫眼疾手快，手腕一翻，那碗糊糊就被他稳稳撤了回来，护在胸前。
一滴都没洒。
埃安希的手挥了个空，整个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栽下去，却被对方用另只手一把扶住。他抬起头时，对上的还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对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半点被冒犯后的不悦，只是无奈。
“你这小虫，”
雌虫开口，眉头动了动，哭笑不得道。
“虫不大，脾气还不小。”
埃安希的牙又咬紧了。
他最烦别虫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什么“小虫”？谁小了？
他瞪着眼睛，刚想再骂点什么，那只雌虫又把碗递过来了。
“喝吧。”雌虫说，语气平平，进一步递到他面前，“喝完再说。”
埃安希短时间内没动。
雌虫也没催。端着碗站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屋子外面，荒星的风还在刮，裹着砂砾打在墙上，沙沙地响。
埃安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只碗。
碗里的糊糊稠稠的，冒着热气。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很久很久。
“……你就不怕我喝完再咬你？”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难听，还硬邦邦的，任谁听了都会失去跟他的交谈欲。
雌虫愣了一下。
突然又笑了。笑容很轻的浮现一瞬，灰蓝色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雌虫伸手，竟然又摸上他的脑袋。手落在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埃安希浑身一僵。
“我怕什么？”雌虫声音温温润润，继而笑道，“你这小虫总不能吃了我？”
埃安希不搭腔，最终还是接过了碗，开始一口一口的喝着，肚子饿久了，所有能吃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不可多得的。
“……洛维斯。”
雌虫揉着他脑袋的手突然停了一下，道出了一个名字。
“我叫洛维斯。”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给眼前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崽子一个交代。
埃安希没吭声。
他缓缓仰起头，透过乱糟糟的额发，用那双紫的有些扎眼的眼珠盯着洛维斯。
视线盯着了便不再移动。
盯到洛维斯都有点不自在了，那只揉脑袋的手才讪讪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你呢？”他问，声音好像刻意放轻了些，“小虫，你有名字吗？”
埃安希的睫毛颤了一下。
名字？
简单两个字竟把埃安希难倒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毕竟偷东西的时候不需要名字，被打的时候不需要名字，在这种地方，谁管的着谁是谁。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真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可怜。
洛维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没有也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那……你家大虫呢？雌父？雄父？还有别的什么虫吗？”
埃安希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没有！”
他终于开了口，拔高声音，只觉眼前这虫怎么废话这么多，问的问题他竟一个能答的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他嚷道。
洛维斯愣住了。
手里还端着那碗糊糊，看着床上那只脏兮兮瘦巴巴，眼神却凶得像要把他一口咬碎的虫崽时，洛维斯忽的又叹一口气。
下一秒，那手又落在他脑袋上。
温柔的掌心，依旧是轻轻的揉法。
“那就叫埃安希吧。”洛维斯像在说梦话，至少落在埃安希耳中时，轻飘的不像样。
“我昨晚梦见这个名字。挺好听的，给你了。”
埃安希猛地抬起头，紫眸瞪得滚圆。
洛维斯神色不变，任他瞪过来，眼底漫开的认真像是在给一只流浪的小虫……送一份礼物。
一份名字的礼物。
埃安希彻底呆愣住。
他不懂这虫什么意思，想说点什么把这莫名其妙的氛围撕碎，可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竟然……没那么讨厌。
不行。
他猛地回过神，把碗往旁边一放，抬起头，紫眸里那点刚浮起来的茫然瞬间被熟悉的刻薄压下去。
“谁要你的名字？”
他恼羞成怒地龇牙咧嘴。
“谁稀罕你的名字了？我说了不用你管！”
洛维斯垂眼看他，灰蓝色的眸子里波澜不变，只是唇边化开一抹浅淡笑意。
“好。”
他忽的独自宣布道。
“那既然埃安希现在有名字了……”
洛维斯继续往下说，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我们挺有缘的。我就把埃安希收做自己的学生吧，怎么样？”
埃安希：“……？”
这虫……耳朵有问题吗？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他瞪着洛维斯，紫眸里写满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谁跟你有缘？你得疯病了吧？”
洛维斯依旧笑着。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让埃安希莫名牙痒的温和，带着哄小崽的调子。
“不可以这样说老师，埃安希。”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名字！没有虫叫埃安希！”
帝国权威教授上岗幼师，忽的抬手掐住埃安希的腋下把虫提溜了起来。
“老师给你烧水，一会儿给你洗澡好不好？”
埃安希挣扎起来，四肢在半空中胡乱扑腾。
“我不需要洗澡！”
他声音尖利，带着被冒犯后的恼怒。
“我是雌虫崽子，不需要老师，也不用你管我！”
洛维斯没松手，就那么把他抱在半空，垂着眼看他。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嫌弃，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埃安希看不懂的认真与耐心。
“雌虫崽子也是崽子。”洛维斯说，声音温温的，“一样需要老师，一样也要洗澡。”
埃安希的挣扎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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