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尤斯利以为沈辞终于消停了、准备就这么睡过去的时候。
“我真的不用去上学吗？”沈辞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心翼翼试探道。
尤斯利呼吸平稳，睁开眼，侧过脸后，果不其然，在昏暗里对上了沈辞那双一眨不眨的黑沉眼珠。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尤斯利的声音慵懒低哑，听不出是困了还是不耐烦。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我……我看了那个规定。”
他说，心里没底，声音便愈发得闷。
“B级以下的雄虫，不去上学的话……要交罚款的。”
他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
“嗯……而且好像还有别的限制……什么不能单独出门啊，不能申请什么证件啊……挺多的。”
尤斯利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硬着头皮继续：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那个罚款……应该不少吧？你上次已经被罚了五万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停一瞬，声音更低：
“而且我……我现在虽然能站起来了，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你每天要上学，还要照顾我……”
“沈辞。”
尤斯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眨眨眼，望向尤斯利。
雌虫就那么平躺着，侧着脸看他，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了沈辞好几秒。
然后他说：
“我说了。”
“你不想去，就不去。”
语气寻常，不起任何动摇，因为声音不大而可称得上轻飘飘。
沈辞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辨不清自己听到这话时是什么情绪。
尤斯利那张总是冷淡疏离的脸上，此刻更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沈辞看不懂的平静。
好像他说的话，就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沈辞再去翻什么规定担心什么罚款。
好像沈辞什么都不用管，尤斯利这样的雌虫就能为他解决一切。
沈辞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看着尤斯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没再说话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很轻，偶尔有远处的飞舰驶过，隔着层层墙壁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辞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尤斯利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把目光落在身边那只蜷成一团的雄虫身上。
沈辞已经睡着了。
睡得很香。
嘴巴微抿，呼吸均匀，脸上那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泛起的血色还没完全褪去，在昏暗里显得软乎乎。
他的睡姿很糟糕。
明明刚才还乖乖躺在自己那边，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就往中间滚了一点，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缝隙边缘。
尤斯利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手小而短，指节上还残留着没消尽的乌青，皮肤也因为营养不良而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原来雄虫真的很容易让雌虫心软。尤其是沈辞。
尤斯利垂下眼睫。
想起对方刚才那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沈辞说这话时，眼珠转着，声音也越来越低，像只做错事又不敢承认的小虫。
“猪。”
尤斯利忽然很轻地吐出一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唇角却似有似无地向上牵了一下。
只是弧度浅短，转瞬即逝。
他闭上眼，把手收回搭在自己身上。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飞舰的行驶光从窗外一闪而过。
沈辞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那条伸出来的手臂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最后落在尤斯利的手臂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尤斯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手臂上，他没睁眼，也没动。
卧室里只剩下两道深浅交错的呼吸声。一道缓，一道沉。
第44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九）
洛维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会议室的。
他只记得埃安希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温凉如玉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从那些震惊、鄙夷或茫然的种种目光中穿行而过。
身后似乎有虫说了什么，副院长的声音仓皇追出：“埃安希阁下，这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埃安希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
洛维斯深一脚浅一脚，被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地牵着往前走。
走廊很长。
长到他的一颗心大起大落，终于恢复平缓后，也依旧没有走完。
临近日暮，走廊灯光从头顶洒下，把两人的影子刻的又短又深。
洛维斯视线落在埃安希的后颈上，深色的制服领口挺括，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几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挠过。
他认出了那几道痕迹，是他那晚留下的。
这个事实浮现在脑海的瞬间，洛维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猛地便要抽回手。
但埃安希却握得更紧。直到拉着他转过一个弯，又转一个弯。
转到那条他最熟悉的走廊，通往教授宿舍区的通道，洛维斯看见那扇宿舍门的瞬间，说什么也不肯在往前走了。
这个时间点，通道里空无一虫。
可洛维斯还是怕，他是真的怕了。
怕埃安希再为他做什么，怕埃安希再说那种“是我强迫的”疯话，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再因为他蒙上污浊。
“不……不走了……”
他猛地站住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埃安希的脚步跟着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洛维斯，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不耐，只有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平静。
“老师？”
洛维斯摇着头。
他拼命地摇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散乱地滑落，遮住他半边惨白的脸。
“您不能……不能那样说……”
“那不是您……那不是您该说的话，您怎么能……怎么能说是您……，是我，是我不好……”
“是我喝了那杯酒……”
洛维斯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是我失控了……是我对您做了那种事……是我把您拖进这个烂摊子里……”
肩膀剧烈颤抖，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硬是没有让一滴泪落下。
“对不起……”
“对不起，埃安希阁下……对不起……”
他不敢再看埃安希的眼睛，生怕里面出现自己狼狈的倒影，只能一遍遍重复那句最不会出错的话。
“对不起……”
“对不起……”
埃安希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两虫之间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
洛维斯只觉得手腕一空，手腕处那股温热的力道骤然消失，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瞬，埃安希的那只手已经转而托住了他的后颈。
温凉的掌心贴上来，轻轻将他低垂的头抬起。
洛维斯的视线被迫对上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近在咫尺。
让他能看清那里面的每一丝情绪。
最先闯入的是委屈，一种说不清也依旧沉甸甸的委屈。
“老师。”
“老师为什么要道歉？”
埃安希垂了垂眼睫。
“吓到您了吗？老师。”
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近到呼吸几乎要拂在洛维斯脸上。
“是我。”
他说。
“是我来晚了。”埃安希咬了咬唇，声音低哑，艰涩，“才会让老师受了那样的委屈。”
洛维斯愣住。
他的手猛地攥紧，想说什么，喉咙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些。他的拇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擦过洛维斯后颈那处明确属于他的标记。
“可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说，声音更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恳求。
“是他们支走了我，是我的错，我……”
洛维斯被这句话猛地刺了一下。
“不……不是的……”
“埃安希阁下……不是您……不是……”
是他错了。作为老师却无可救药痴迷自己的学生，也是他不知好歹，竟敢肖想一位尊贵的阁下。
“是我……是我有问题……”
他肩膀抖得厉害，可埃安希还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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